翠珠摇头道:“没有。”
银簪将盒子里的膳食摆到桌案上,翠珠扶孟昭音起身落座,孟昭音饿了大半日,此时也是心神俱疲,只用了半碗素粥便说饱了。
孟昭音一面看着低头收拾食盒的银簪一面让翠珠取笔墨来。
她提笔在信纸上飞快写下两行字,将信折好递给银簪:“银簪,你待会儿想办法把信带给谢殊。”
翠珠飞快看了孟昭音一眼又低下头,她不是个蠢钝的人,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银簪平静颔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等银簪携信离去后,孟昭音才看了欲言又止的翠珠一眼,翠珠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道:“姑娘,你真厉害。”
孟昭音不明所以地看着挤眉弄眼的翠珠。
翠珠露出一个“懂得都懂”的神色,嘿嘿笑道:“奴婢也觉得谢世子比谢公子更英俊一些。更何况谢世子可没有闹出什么不成体统的遗腹子……”
孟昭音下意识想解释,张口又顿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翠珠,帮我扮妆。”
孟昭音坐到妆案前,她看着镜中面色稍许红润的自己,皱眉掐了掐下意识含笑的左面颊:“要苍白一些,可怜一些,凄凉一些,总之就是要让旁人一见就知道我今日死了夫君。”
……
两位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绿衣侍女跟在谢世子身后进了王府。
“金管事……难为你了。”
孟昭窈抬头侧瞥身旁那位身形实在臃肿的侍女。金管事着半面面纱,只露出浓妆艳抹的眉眼,他翘起兰花指,似与孟昭窈情同姐妹般:“能为姑娘解忧便是在下的福气。”
短短几个字像唱戏似地不知弯了几弯,走在前面偷听的谢殊扯了扯嘴角,默默加快步子。
孟昭窈看在眼里,暗暗朝金管事竖起大拇指,意在赞赏。
金秉德管事不无俏皮地眨了眨眼。
孟昭窈神色微僵地别过眼,那只竖着大拇指的手极其生硬地又赞了两下后才缓慢垂落。
她一看见谢殊就心烦意乱,索性还是离得远些。
孟昭窈看着谢殊的背影,心思千回百转,但最后只凝成简单一句话,那就是一切以孟昭音为先。
谢明灼那个废物死了,宁妤那个蠢货独自瞒骗家中怀有谢明灼的身孕,孩子生不生得下来宁家都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况且,关于谢宁二人的风言风语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席卷于上京,宁妤的孩子不可能打掉,既然孩子注定会生下来,那么对于宁妤而言无名无份便是罪,宁妤身后的宁家人也绝不肯善罢甘休。
那么届时孟昭音要如何自处?
孟昭窈想得非常清楚,世人多对寡妇苛刻,如若孟昭音做出什么对不起谢明灼那个死人的事情,那么今日偏向她的人便如墙头草,风吹过就忘性极大地往另一处去了。
所以谢殊很危险。
换言而之,孟昭音身边出现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让孟昭音被宁家人抓住把柄以致声名尽毁。
宁山不可能真正断弃宁妤,那么可舍弃之人只有孟昭音。
孟昭窈还是跟上谢殊,问:“谢殊,谢明灼是怎么死的?”
谢殊停步,侧身回道:“溺亡。”
孟昭窈冷笑:“他见完宁妤的路上摸黑踩空了?”
谢殊沉默半晌,道:“从客栈至王府,一路无水。”
“明灼是在西郊外的河岸被附近农户送回来的。”
“所以,我夫君被人寻仇了?”
孟昭音靠在榻上,嗓音软绵绵地问孟昭窈,她面上憔悴,看过去倒真像哭了大半日的泪人。
孟昭窈回想,肯定说:“谢明灼不可能有仇家。”
“为何?”
孟昭窈本想说往日谢明灼为人和善从不惹事,但话要出口又想起怀有身孕的宁妤如今正在王府……果真还是人不可貌相。
“应当不是谢公子,”金秉德摘下面纱,那张涂了口脂的嘴巴微微咧开,“没有仇家寻仇会把人特意送到城外的西郊,更不会把人扔到农田旁荒无人烟的河池里。”
孟昭音颔首:“因为这种死法毫不解气,除却能做农田养料其他一无所得。”
“宁妤人呢?”孟昭窈按揉额首,“她腹中胎儿当真是谢明灼的?死无对策啊。”
“宁妤没有骗人。”
孟昭音张了张口,将那日朝春之事全盘托出。
孟昭窈瞠目结舌,她良久无言,“你……那你为何还要嫁谢明灼?”
“原本是想毁约,”孟昭音垂眼,“月枝死了,我很累。”
确切而言,自昨日成亲前,孟昭音便没有过一夜好觉。
孟昭音睁着眼,一张脸苍白脆弱,她的声音很慢,似是越说越坚定:“谢敬需要宁妤腹中的孩子,我不需要。”
“我如今的存在很多余,”孟昭音无比清醒,“婚约已了,宁妤想要什么我便给她什么。”
“但在那之前,我还是谢明灼的遗孀,王府于我有愧,我为什么不利用好这份愧疚多筹谋一些东西?”
金秉德看向孟昭音的目光里带上赞赏,来之前老夫人曾叮嘱过自己千万勿触大姑娘的伤心处,如今看来,老夫人多虑了。
“阿窈,你回府后务必让柳——母亲放出父亲冷心不愿接纳我回府的消息。”
孟昭音抬起半张脸,唇角轻轻勾勒,露出一个可怜无奈的笑:“一个夫君死后还毫无怨怼将正妻之位拱手让与怀有夫君身孕的青梅的人,如何不深明大义?而这样无辜的人最后竟然还无家可归——我倒想看看王府还要不要脸,宁家还要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