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废很久了,藏不了什么机关。”川上葵看出他的想法,“我先进吧。”
她走上前,用力推开大门,灰尘混着霉味铺面而来,她扭头躲避灰尘,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费奥多尔两人跟着她进来,映着室外的辉光,粉尘在空气中盘旋飞舞,一幅巨大的画以浓烈的不容拒绝的色彩闯入眼前。
“八年前我来过这里。”
川上葵的声音在室内低低盘旋。
“那个时候,这里隶属于一个名为菊林会的小帮派。他们的首领收藏了许多画,就放在这个走廊里,不过现在都被拿走了,只剩下眼前这一幅,因为太大了搬不走,所以被留下来。”
烈焰焚身的痛苦,无法逃离的囚笼,火海中挣扎的少女被画家用笔忠诚地记录下来,有如切身之痛。
画布蒙尘,裂痕丛生,这份情感却还是传递了出来。
费奥多尔在画前驻足良久,才向前走。
走廊的墙壁上留存着摆放过画作的白痕,切实证明着川上葵的话。
“上来吧。”川上葵在前方回眸,“没有可看的东西了。”
她将二人带到一间和室,是这里唯一干净的房间,紫衣秘书守在门前,等候已久。
“请进。”橘若叶拉开门。
东张西望的果戈里收回眼神,费奥多尔看了眼这位秘书,又将目光投向室内。
正中的红木矮桌上摆放了茶具,周围很干净,也很空旷,地上铺的竹席有点发霉,所以挨桌四周备了干净的软垫。
“军警搜查的时候,你们可以在这里避难,附近的人对门口的画有些忌讳,不会过来。”川上葵在一侧落座,顺手揉了揉肩头,那里有一处旧伤,偶尔会发痒。
“这个组织是被港口mafia覆灭的吧。”费奥多尔从容落座,“或者说,是被你解决的。”
“不是我,我被捅了一刀,差点死在这里。”川上葵平静地叙述着。
“是肩头吗?”费奥多尔是个非常敏锐的人,注意到了川上葵不经意的小动作。
“对。”川上葵说。
果戈里闻言,当即皱起眉头对这个房间表示厌恶。
川上葵朝他笑:“能帮到你们我是很开心的。”
“等一下哦,川上小姐,你现在是什么立场呢?”费奥多尔打断她。
“自然是盟友。”川上葵说。
费奥多尔佩服这位川上葵小姐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他微笑着盯着川上葵:“你,杀了普希金,救走太宰,又伏击西格玛,屡屡阻拦我的计划,我不得不质疑你的立场。”
“做事要灵活一些嘛,我又没对你们出手。而你,离间中原中也,又派人刺杀我,这我可没找你算账。”川上葵说。
“你真能原谅想杀你的人?”费奥多尔问。
“当然,他不就是。”川上葵随手指了一边的果戈里。
果戈里讪讪地笑,恨不得在角落里缩成鹌鹑:“我上次开玩笑的啊。”
可说完,果戈里又心虚,虽然上次是开玩笑的,但是,最初的最初,他第一次遇到川上葵时,是真的打算杀她的。
她......
真的不在乎吗?
她真的能原谅自己吗?
果戈里忍不住去看她,却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是澄清的,并无情愫。
她在看着果戈里,就像看着一张桌子,一个板凳,单纯的观察,搜集情报,她看方才那幅画都更有感情些。
费奥多尔看着二人,似笑非笑。
果戈里忽然想起她的眼睛,想起记忆里,很多双她的眼睛。
她低头,看着那套定制套娃,眼神很复杂,明知他的离间计,却还是笑。怎么能笑得这么伤心呢?
她抬头,看着街道上朦胧的路灯,夜风带来醺醺然的气息,暖意的依偎中,眼睛里是雾色的浅光。
她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枪口,因为害怕而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
还有那一次初见,她死死盯着后视镜,盯着镜子里的他,她被勒得喘不过气,她绞尽脑汁也逃不掉。
她非常恐惧,恐惧自己会死在这里;她非常憎恨,憎恨那个要杀死她的凶手;她动弹不得,只能用力看着他,将仇人的面庞刻入脑海,描摹每个的细节,仿佛就算死了,也要化作不甘的冤魂,一遍遍控诉着,一遍遍怨恨着。
果戈里知道真正相爱的恋人是怎样的。
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发脾气,会恼恨地翻旧账,控诉他的无情,道歉也哄不好,会怡然自得地命令他做这做那,会觉得自己天生就该站在她那一边,竟然敢不帮她,真是太过分了。
绝不是川上葵那样平静,那样温和。
她从来没提过从前那些事,仿佛那些憎恨与恐惧从来不存在,她微笑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仿佛将所有不好的事情全都忘了。果戈里差点也这样认为了。
但......不是的。
她其实记得,记得很清楚。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曾经差点杀了她,不需要回忆的时间,一秒就能指出来。
费奥多尔问她,真的能原谅吗?
她说着当然,还一副坦荡荡的样子。
可她是在意的,是在意的,只是没有将他当□□人看待,才能轻易抽离情绪。
她如果真的爱他......
她如果真的爱他,就会真的恨他。
果戈里看着她那双依旧澄清的眼睛,她似乎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难得还有她想不明白的事情。
天下最遗憾的故事,就是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
果戈里在这一瞬间,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件事,心脏一阵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