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去了林从殿里,盘桓了一下午,晚上又歇宿在了赵玉泽的凝晖殿里,这事安澜次日一早就知道了,他殿里的两个能干侍儿梦儿和客儿帮他打探得详详细细,全都告诉了他。
两个侍儿有些替他鸣不平,“主子,圣上也太偏袒果贵君了,这才几天啊,果贵君院子门前的男子护卫全都不见了,今个儿早上您是没瞧见,果贵君带着他殿里的旌儿出宫去玩,主仆两个那神态可张扬啦。”梦儿说着话便有些不满,“仿佛他们是从战场长上打了胜仗回来的。”
“凝晖殿的门禁也解除了,今儿早上凝晖殿里的几个侍儿走路都昂头挺胸,奴才也不知道他们神气什么?”客儿也有些不高兴,但心里更多的是对安澜的担忧,“主子,您说圣上这也太偏袒果贵君了吧?勾搭外女这么严重的事情,她说宽纵就宽纵了,果贵君得了这般纵容,以后对您怕是会更加无礼了。”
安澜蹙了眉头,随即笑道:“陛下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她要是真想要严惩林从,就不会不告知本宫自行处置了。不经过内侍省赏刑司不告知本宫,那就不能叫严惩,顶多是吓唬。”
安澜眯起星辰般的大眼睛感慨,“严惩也好,吓唬也罢,果贵君都是她心尖上的人,本宫比不了。”
安澜说着话,心里头便漾起一抹苦涩。明帝派人守在林从和赵玉泽、董云飞三人的院子门前,并没有告知他,他得到的公开的说法是明帝让赵玉泽林从三个做新年赏赐,不必来给他请安。还是几个侍儿悄悄地打探消息,他得知杜洛惜被送往东北境修城池谢薇被调任的事,前后推理,猜测到真相。
当时他还以为林从做了这样的错事,明帝对林从的宠爱再怎么样也要淡一淡了,那么他和明帝之间的感情便可以恢复恢复,尤其是因为林从而起的这些不愉快,都可以消减了。
客儿和梦儿更是替他高兴,欢天喜地地说果贵君真是胆大包天自寻死路,明知道圣上最忌讳这些个男男女女的事,还敢如此肆意妄为,这分明是把圣上的脸面丢在地上踩,这下果贵君再难翻身了,看他以后还拿什么脸怼天怼地出言不逊。
他们都认为林从犯下如此大错,他这个总被林从挑衅的皇后,接下来要有好日子了。
岂料,明帝处置林从之后并不来他的麟趾殿,他莫名其妙就被冷落了。他想这多半是因为明帝不愿意他在林从受罚的时候承宠,这便很说明问题了,几时他与月儿之间要看林从的状态行事了?可见在月儿心里,如今的他是万万比不上林从的。
想来也是,他膝下养着大公主,可林从也有亲生的三公主,他年满三十,林从正在盛年,他靠山已倒,林从家世上升,他拿什么同林从比,拿什么去压林从一头?
“主子,您不能认输啊,您是皇后啊,果贵君再怎么嚣张,也不过是个贵君,您不能怯了他呀。”两个侍儿看他神色惆怅,都有些慌神,梦儿率先出言劝他。
“是啊,主子,您这会儿就认输了,那往后还怎么管辖这六宫啊?这宫里也不只是果贵君这一个刺头。”客儿接着劝。
安澜心中一沉,他也不想认输,可他能有什么办法?他自认为自己还没到年老色衰的地步,然而年龄不饶人,他多承几次恩宠体力上便吃不消,林从年轻体健。他原以为可以靠放弃尊严的法子服侍明帝固宠,可看明帝近来冷落他的情形,似乎对这个法子也吃腻了。他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办法留住她的心?
然而就此认输,他也不甘心。他不只是他自己,他身后还有辰儿,他要是认输了,辰儿怎么办?后宫之中,果贵君能够凌驾他这个皇后之上,前朝里头,便会有人见风使舵押宝三公主,薛恺悦纵然是个得宠的,在男子军中也有些威望,可毕竟只是个男子,又没有家族辅助,前朝势力是很容易被林从的家人收拢过去的。
知道自己无力抗衡和不愿意就此认输的心,彼此矛盾,彼此打架,他闭上眼睛,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得不到片刻清宁。
主仆三人心情都很糟糕,明帝到来的时候,三人甚至没有发现。
“哟,坐在这里想什么呢?跟个泥塑似的。”明帝好笑地看着安澜,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木呆呆的安澜。
“陛下?”安澜恍然回神,慌忙站起来迎接明帝,“陛下驾临,臣侍有失迎迓。”
“奴才们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万岁。”客儿和梦儿如梦方醒,慌忙跪地行礼。
“澜儿免礼”,明帝说话间走上前去,拉住安澜的手,含笑着看了一眼跪得仓促惶恐的侍儿,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也不等客儿和梦儿离开,她径直拖着安澜往坐榻前走。到得榻前坐下,却不放开安澜的手,她左手握着他纤白瘦嫩的手,右手顺势往上,揽住他纤细的腰身,抬眸打量他国色倾城的脸颊:“几日不见,澜儿瘦了好些,脸色也不好,怎么了,想朕了是不是?”
安澜站在坐榻侧,仍旧是高贵清华的模样,他今个儿穿的皇后装也很华丽,是今年冬天新做的,香杏色缂丝前襟上盘着气势十足的金麒麟,给他平添了几分天之骄子的威仪。
可明帝就是觉得他的下巴又尖了些,星眸中的神采也黯淡了些,心里头不由得生出一阵疼惜。
她双手手腕用力,把安澜往自己腿上带,“澜儿坐上来”。
安澜哪里肯乖乖地坐到她膝上去,她这些天都不来瞧他,一来就这般轻薄浮浪,这把他当什么了?
明帝看他站着不动,微微一笑,长臂沿着他的腰线往下移,移到膝弯处,轻轻一托。安澜立刻便站不稳,被明帝稳稳地托放在了膝上。
安澜有些不适应她这忽然的亲昵,偏过头去,沉默着不肯说话。
美人抿唇不语,安静得如同一座白玉雕像,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那轻轻颤动的羽睫,却昭示着美人内心有无数的想法。
或许是思念,或许是气恼。
明帝看得心头大动。
她将手掌放在人纤瘦的腰身上轻轻摩挲,口中调笑道:“几日不见,宝贝这是想朕了吧?”
她说着话,觑着他的神色,继续调笑:“澜儿也是的,想朕了,就派人去请朕过来嘛,澜儿不请朕来,朕如何知道澜儿这般思念朕呢?”
安澜不接话,心里头又气又委屈。
她还有脸问他,她这些天都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随随意意地把他的恩宠夜拨给别人,过后全没个补偿不说,还不肯过来瞧他一眼。
他是什么很糟糕的人吗?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吗,他不过是同林从争了几句,她就这样待他?
她无非是瞧着他师姐柳笙不在了,可以任由她搓圆捏扁了,才敢这么放肆地欺负他。
想到柳笙,他的眼圈就红了。
心里头的委屈掩不住,泪水从星眸中溢出来,大滴大滴地落在麒麟金纹上。
“澜儿,怎么了宝贝?别哭啊。”明帝着急了,她本来还想要同他说几句逗趣的话,这下子全然顾不得了,伸手去掰人的下巴,看他哭得下巴上都是泪道,嘴巴却闭得死死的,一声不肯发。顿时心疼得不行,抬手去掰他的下巴,柔声哄他:“乖,别哭,别哭,是朕的错,朕这些天冷落了宝贝了。以后朕不会了,快别哭了宝贝。”
她越哄安澜哭得越狠,只觉得自己与她二十几年的青梅竹马、十几年的结发妻夫情分,还抵不过没有靠山的影响,真有一种白瞎了自己二十几年的真情付出的感觉。
他的眼泪一颗颗地掉,眼睛哭得绯红,就连鼻子都有些发红,明帝瞧在眼里,真有些着急。
“宝贝,朕不该冷落你的,朕之前是觉得你和从儿斗得太厉害了,想着朕待两边都淡一些,矛盾也就消了。朕错了宝贝,朕下次不会了。从儿那里朕也已经与他和好了,朕再不会故意冷淡你了。”她着急之下,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讲了。
这话又惹动了安澜的气,他忍不住暼了明帝一眼,嘲讽她道:“臣侍就知道,陛下不哄好了果贵君,是断不会来看臣侍一眼的。臣侍算什么?一个年长色衰没有靠山的皇后,连被陛下哄都要排在年轻宠君的后面,拣人家的剩!”
美人星眸水滟,眼尾薄怒飞红,白玉脸颊上没有一丝浮肉,表情幽怨悱恻又生动得可爱,像是气急了朝着主人喋喋不休的三花猫,再怎么生气也仍旧仪态万方美丽惑人。
明帝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心动。
“澜儿宝贝,不许这么说自己,什么年长色衰,朕看澜儿还是与之前一样的容色倾城。”明帝把胳膊收紧了些,将人往胸口带,试图缓和气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绝色脸庞,心里头早已软得一塌糊涂。
安澜觉察出她这示好的意思,却又觉得她这话过于油嘴滑舌,不是真心体贴疼爱他,心里更气,继续怼她道:“以臣侍看陛下也犯不着这么辛苦,哄完这个哄那个的。下次直接不理臣侍到底就完了。横竖臣侍这样子是死是活陛下早就不在意了,就让臣侍自生自灭吧。”
他说到这里,心中伤感,眼泪再次落下。
“澜儿,说什么呢宝贝,朕怎么舍得放你自生自灭。”明帝眨眨眼眸,只觉有趣,她印象中安澜嫁给她十几年,还没这么吃醋过,或许是她以前比现在体贴,也或许是早年的安澜更加自信更加傲气,不会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可是,她暗暗咽了咽口水,不得不说,怨艾示弱以退为进的成熟美男倒是别有一番滋味。让她愧疚,让她生怜,让她反思,还让她重新燃起了对他的兴趣与热情。
她口头上继续安抚,“朕心里在意澜儿在意得要命,朕不许澜儿这么说自己。”
说完直起腰身,脖颈往上一抬,下巴凑了过去。
烈焰朱唇准确无误地贴上花朵般精致的唇瓣。
一吻封口。
她好久没有亲吻安澜了,此时只觉这微凉的薄唇有着无上魅力,她不舍得放过一丝一毫。
两个人气息相缠,兰麝互送。
好一会儿,安澜方才反应过来,他这边正气着呢,她就开始作闹,这分明是拿亲吻敷衍他。他早就听人说过,如果一个男子,每回受了委屈,妻主就宠一宠哄一哄,根本不谈严肃的问题,那这男子在妻主心中的份量也不过是个宠侍。
可是他是她的正宫,是她的皇后,她竟然拿对付宠侍的路子来对付他?
难道他不值得她郑重对待吗?还是她已经不打算郑重对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