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没有接话,让她承认自己的忧虑,那无意是要她承认她担心自己没有魅力拴住年轻男儿的心。这也同样有损她的面子。
她不肯接话,薛恺悦便当她默认了,
“陛下把自己看得太轻了。”薛恺悦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明帝脸上有点烧,她拒绝承认自己的不自信,“朕是天子,姚天至尊,朕一统了姚天,朕开创了凰朝太平盛世,论功勋论能力,朕能够上追凤辉帝,这世上只有朕看不上别人的,朕哪会看轻自己?朕又哪里需要看轻自己。”
她的声音很高,甚至有些激动。
色厉内荏。
欲盖弥彰。
外强中干。
薛恺悦凭着一双战场上生死搏斗历练出来的锐眼,很果断地给他的妻主明帝陛下下了结论,他家陛下要真是像说的这般自信到目无凡尘,哪里会是这背影凄惶的小模样?
他简直要笑出来了,又愈发觉得心疼。
他家陛下怎么能够这样自我否定?
她是那样骄傲又是那样能干,是那样宽容又是那样聪明,他不能够允许她遇到感情的事,就妄自菲薄。
可是究竟怎么样开导劝慰他家妻主呢?
他琢磨了一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现在只知道明帝的情形,并不知道那个女子的情况。他询问明帝道:“陛下可否告知臣侍,那被打发到东北境女子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明帝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问,微有些奇怪,但仍旧告诉了他,“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妹子,之前在工部做小吏。”
薛恺悦眨眨眼睛,开始思考。
他把林从、明帝、那个女子的关系设想成一场战争中的人物关系。
他想林从眼下便是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将军,林从不可能投敌,因为那个年轻的女子身份地位与明帝天差地别,林从投靠过去,所得到的好处与所失去的荣耀地位相比,不啻天壤。就算是那个小女子还没有娶亲,林从嫁过去做正室,也顶多是个小官吏的正室,还远在东北境那偏僻的地方,又哪里能同做皇家贵君的体面尊荣相提并论呢?
若说林从为了感情,宁可抛去富贵,追随那女子,他是不信的。
他与林从相处多年,知道这人虽然重视感情,却也掐尖要强,绝不可能抛去身份地位,去做一个小官吏的正室。肯入宫做天子后宫,与一群男儿共事妻主的男子,绝不可能把感情放在头一位。
更何况林从膝下有三公主,背后有林府偌大一家人,林从便是一时昏头了,想为感情放弃富贵,想想三公主和林家,也得打消这念头。
将军没有必要去投靠敌国,天子也认为自己是个极有能力的天子。那这种情形天子猜忌将军,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天子对将军有所亏欠,担心将军会因为这亏欠投向他人。
是了,明帝对林从虽然宠爱,但能给的也就是一个贵君位,林从活着做不了皇后,甚至无法成为独宠贵君,死了,女儿多半也继承不了大位,百年之后,也追封不了皇后。
明帝终究是要亏欠林从的。
他看向明帝,缓缓地指出症结之所在,“以臣侍看,陛下是因为觉得亏欠小从,才这般不自信,进而担心小从会心思不坚。”
他尽力开导她,“陛下这么想,实在是伤人伤己,既冤枉了小从,自己也痛苦。其实,陛下没必要这么钻牛角尖。那个女子只是个小吏,小从怎么会看得上?”
明帝也觉得林从未必会看上那个杜洛惜,但她担心的又不止一个杜洛惜了,林从还那么年轻,只要她允许林从出宫,谁知道林从将来还会看上谁呢?这次是个小吏,下次若是个年轻的大臣呢?
她没把这份担忧讲出来,只讲她的弱项,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可是朕对从儿不够好。他的生日朕会忘记,他的亲人朕惩罚起来毫不留情,朕还默许澜儿斥责他,甚至,枕席之间,朕都在欺负他。他若是,他若是跟了别人,人家会对他一心一意,也会比朕温柔体贴。”
果然症结真的是在这里,薛恺悦简直要笑出声来,大大地松了口气,他笑着继续开解明帝道:“这些事情,可能会让小从郁闷,但不会动摇他留在陛下身边的心。小从在宫中所得到的,已经远超这世上的大部分男儿了。”
明帝沉默,她没办法厚着脸皮讲她对林从已经是极好。她给不了林从正宫皇后的位分,她也给不了林从独一无二的恩宠,她就算是以后能够在日常小事上弥补他,弥补得也着实有限,将来的大宝她也不可能传给景辰。
薛恺悦看她不反驳,便继续开导她:“爱一个人便想要给他最好的,陛下疼惜小从,才觉得亏欠。于小从而言,他或许也曾对陛下不满,对陛下失望,但他绝不会选择那女子的。这一点,臣侍万分肯定,请陛下无需疑虑。”
明帝霍得一声转过身来问他:“悦儿这般笃定?”
她都不敢这样笃定呢。
“是,臣侍笃定。”薛恺悦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却又弘毅坚定,“世人都说大女子不可一日无权,小女子不可一日无钱,这话对男儿其实也适用,尤其是豪门世家的男儿。像小从这样生性要强又背负了家族荣光的男儿,绝无可能为了所谓的正室之位,为了一点温柔体贴,放弃贵君之位,放弃三公主生父的身份,追随一个小吏远走天涯。陛下不必因此忧虑。他若是把这些当最看重的事,他当初就不会选择进宫。”
明帝没说话,薛恺喜欢悦讲得有点犀利,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虽然她不愿意把她喜欢的男儿想得很功利,但要说林从进宫纯碎是因为喜欢她,她倒也没有那么天真。
薛恺悦见她继续沉默,便知道她已经认同了他的判断,当下便爽朗一笑结束了这个话题,“当然啦,再贪恋富贵的男儿,受了委屈也会难过伤心,陛下既觉得亏欠了小从,那以后就待小从再好一些,让他死心塌地爱陛下一辈子。”
明帝心中思量,觉得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了,她点了点头,“朕听悦儿的。”
她想着翌日就把守在林从剑星殿外面的男子护卫给撤掉,晚上就翻林从的牌子。她的从儿从来没受过这种禁足的委屈,这几日应该已经熬得脾气暴躁了。她得去安抚他,再顺便宠惜一番。她给不了他一心一意,但也尽量对他温柔呵护,不让在他感情上吃苦头。
薛恺悦见她听劝,也舒了口气,天色不早了,他环住她的肩膀,两个一起睡下。
令明帝没想到的是,次日早上朔日大朝,她居然看到了一直在家中休养的一等军侯林赓。这位老人家在散朝之后留了下来,颤巍巍地向她下跪请罪。
“老臣有罪,没教好儿子。”
明帝慌忙走下凤座去扶,心中却已乐开了花。老人家来向她赔罪,她就有台阶去剑星殿找林从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