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举起手掌，欣赏着自己葱白的指尖，回味方才他脖颈上那温暖的触感。他瞧见了，却也没什么尴尬的，大大方方地向着殿外喊摆膳。

明帝只觉在他这里，心头舒服宁静。

当下拿定了主意，必要找个时间把缺他的恩宠给补上。

明帝说做就做，二十七日这晚是陈语易侍寝，想着陈语易一个月也就侍两回寝，不好截他的，便在次日二十八日翻了薛恺悦的牌子，二十八日这晚正好是安澜的宫分。

消息传到安澜的耳朵里，安澜只觉自己的天要塌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别人都能照常承宠，只有本宫不行？这是特意冷落本宫一人？”安澜询问梦儿，他心里是真想不明白，事情怎得就发展成了这样。

“许是陛下连着宠幸果贵君，有点腻了，想要换换口味。主子且先沉住气。”梦儿自己也觉得事情的走向不大妙，但他不愿意加重安澜的忧虑焦灼。只想着这两日悄悄地去皇仪宫走动走动，找皇仪宫的侍儿打听打听消息。

“二十九是敏贵君，三十是嘉君，且看圣上如常召幸他们两个不，若是连他们都正常承宠，那圣上可能确实如主子所想，有点针对您。若是他俩也不承宠，那主子就可以不必理会。”梦儿脑海中快速琢磨，去找谁打听才能打听到真实的消息，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只做出云淡风轻的架势劝慰安澜。

安澜无奈地点点头，总觉得这事情有什么他没有看透的迷雾，可究竟是什么呢？他一时间把握不住。

想不透，事情却很多，到月底了，宫里的账目又该核对了。再有两个月便要过年，明帝已让赵玉泽三人制作新年赏赐，那新年的繁琐事宜也要开始安排了。他只能不再多想，命侍儿将宫中账目全都给他送过来，他在灯笼下细细核销账目。

六宫账目全要看过一遍，还要把新年的账目开支提前列个单子，这耗费的功夫便不是一刻半刻了，他估算着今晚怕是要忙到亥正。

殿外寒意侵人，殿内被炭火烘得温暖如春，那附有四面金麒麟的灯笼架上灯火无声燃烧，发出堪比白日的亮光。

他聚精会神，纤长的手指握着白玉羊毫笔，认真的眉眼犹如画卷中绝美的江山。偶一抬头时，那黯然的眼神透漏出他那无处安放的心。

同一时间，凝晖殿中，江澄正在听赵玉泽给他讲宫里的事情。

鎏金蟠龙薰炉中的瑞脑香气在空中一层层盘旋，富丽雕花的楠木落地罩形成了自然隔断，赵玉泽斜倚在罩内次间的金山石屏坐榻上，矜贵的眉宇间全是淡淡的忧愁。

“澄澄，我今个儿想出宫去瓜园，竟然被守卫们拦下了，她们说陛下有吩咐，新年之前不许我和小从子、小云子出宫，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敏贵君薄唇轻启，话说得不疾不徐，声音清雅透亮，像冬日里丽湖边上的玉溪水，明澈干净不染尘俗。

那日镜儿前来凝晖殿传话的时候，赵玉泽正在瓜园未归，镜儿便简单把旨意讲给他的侍儿，虽也说了那句“不可出宫”，可侍儿自动理解成了不用急着出去。待赵玉泽回来，侍儿向他转达，便把这层略去不提。二十六、二十七这两天他虽然都在殿里忙着做新年赏赐的扇套，但并没有意识到他被明帝拘禁了。今个儿上午想要去趟瓜园，被拦住了，他才意识到有问题。

赵玉泽是个细心的，当时也没做声，只悄悄让侍儿林从和董云飞殿里询问，因为内侍省送扇套料子的差役告诉他，他和林从、董云飞分做抹额、扇套、剑穗。

一打听果不其然，他和林从、董云飞都被禁止出宫了。

甚至林从和董云飞要比他被禁止得更加彻底，剑星殿院门口站了六个会武功的男子军护卫，林从二十六上午就想要出宫，被那六个男护卫出手拦下，林从待要硬闯，护卫们便跪地恳求果贵君殿下饶命，道是天子吩咐，他们胆敢放走果贵君主子，便把他们全部打发海岛服苦役。

董云飞的熙和殿院门前护卫少一些，但是圣上吩咐的话是一样的。只是董云飞痴迷于看传奇本子，几天里面根本没有出殿门一步，全然不知道院门外面发生了什么。

相比之下，他的凝晖殿门前没有护卫，已经比那两个哥弟好许多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贸然质问明帝，只能让人等候在江澄的丽云殿门口，还好江澄今日回宫，他便将江澄请了来询问。

这事情江澄已然知道了，他今晚回宫歇宿，也是为着宫中的事情不那么让他踏实。

二十六那天下午，他的学生谢薇前去政事堂向他辞行，说是天子派人传话要她前往焕州做知州，他听了心里头便有些惆怅。

谢薇原本就是知州，在地方上勤勉任职，政绩斐然，他对谢薇也颇为欣赏，好不容易谢薇知州任满，他调到京城来，本指望着谢薇能升迁个重要的职位，将来成为他的得力下属，不料因为处理不好宫务，谢薇反倒要被遣去更加偏远的地方任官。

官品一级没长，地方比之前更为偏僻。

说起来，他提携谢薇的心过于迫切，倒是害了谢薇。

可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勉励谢薇到了任上踏实做事。道是国无弃地，人亦不可自弃。再偏僻的土地，亦是凰朝国土，只要女儿家有心，一样能为国效力。

谢薇含泪应下，却又告诉他，那个杜洛惜前一天就被打发去了东北境，傍晚出发的，圣上都没让等到第二天。

他听了立刻就知道事情是出在这杜洛惜身上了，细细问了谢薇。

听完了谢薇讲述，他简直要气笑了。

却也不怪明帝，只怪这杜洛惜小妹子太容易昏头，一个情不自禁，连累了多少人。

此时听见赵玉泽询问，他便把自己知道的，简单讲了一遍，末了感慨道：“也怪不得陛下发火，一而再再而三的，哪个大女人受得了？更何况陛下是真心喜欢宫里的男儿，遇见这样的事，那是断乎不能忍的。”

若是不爱，或许也不这么受伤。

若是不爱，或许也不会这般在意。

爱得深沉，才容不得一丝觊觎。

爱得热烈，才无法接受一丁点背叛。

当然这世上也有那些全然不爱的霸道女子，平日里未必有多么爱自家的夫郎，却绝不允许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肖想。

不过，在他看来，他家陛下绝不是那样的渣女。

毕竟是他千挑万选选中的帝王妻主，他自信他的眼光没有那么差。

只是，他看向赵玉泽，真切地关心这位挚友：“倒是玉玉，成了池鱼，真是无妄之灾。”

赵玉泽听他这么说，方才恍然大悟，无奈地笑笑，“我就说嘛，好端端地怎么忽然严格起门禁来？我们三个也不曾做错什么，哪里就到不明不白被禁足的地步了？”

江澄宽慰他：“陛下也就是一时之气，那杜洛惜已经去了东北境，这事就算结束了。过阵子陛下心情平复，多半就把这门禁给撤了。”

赵玉泽倒是没他这么有信心，“这事谁说的准呢？陛下近来行事是越来越恣意了，谁知道她过阵子改不改主意呢？别的我也不惦记，我那瓜园的温室菜正是采摘售卖的好时候，我一天天在宫里待着，侍儿们遇到点什么事都没法请示我了。”

江澄听了，思忖了一下，给他出主意，“明个儿不是该你侍寝吗？你给陛下撒撒娇，说点软话，这事也许就过去了。”

赵玉泽不抱什么希望，今日该安澜值夜，可是明帝翻的是薛恺悦的牌子，明帝的行事越来越随心所欲恣意任性，不能再以常理推测。但也不愿意拂了他的好意，点头道：“那我就试试看吧。”

两个又闲聊了一会儿，江澄便起身离开。回到丽云殿，夜色已深沉，他却不急着入睡，让侍儿把今日他悄悄让人送进来的两个浴足的木盆拿出来一个，给盆子里注入了热水又放进从那个足值千金的小店中购买的药包，而后他坐在椅子上，亲自试验，看水温到什么程度药材的效果最好，最适合消乏解困。确定了水温，他又侧身跪在一旁，看蹲和跪哪个姿势最有利于伺候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