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明心宫的侍儿们都在厢房耳房里待着取暖,大门口无人守卫,江澄径直进内。他打量了一眼院落,见右侧配殿亮着灯火,影绰绰地能看到窗户下面一个端正坐在书案前的小女娃身影,他知道那是大公主奕辰在温习功课,他不欲打扰大公主,自往麟趾殿正殿中来。
麟趾殿门上挂着暖帘,他在帘门外面朗声奏禀,作为通传:“臣侍江澄来拜谒皇后。”
安澜正坐在屏风后头的坐榻上与侍儿客儿对账簿,听见这话,倒有些惊异,忙扬声吩咐:“进来。”
江澄自行挑帘子迈步而入,没看见安澜,倒有些踌躇,“我们主子在里头呢。”客儿接出来,把江澄往屏风后面引领。
江澄跟着走过来,留心看房间,见里头只有一个炭盆,还是放在坐榻边上的。炭盆里头的石炭就这么直接和木炭密密地混放在一起,火头几乎没有,丝丝缕缕的黑烟倒向空中飘。
他不急着给安澜行礼,先看向客儿,吩咐道:“这石炭要和盆底隔出来个空隙才能烧得旺,也不能只有烟,得见火头,去后头厨房寻个铁篦子,把石炭放上去,下面放木炭。”
客儿不敢接话,只看向安澜。
这石炭刚拿到他们几个侍儿就新奇地围着看,一边给各殿发炭,一边忙着燃这石炭。奈何,面对这黑乎乎的炭块,他们理所当然地想着直接丢到炭盆里和木炭一起烧。安澜也是没见过石炭的,自然听他们的。
谁知放进去好大一会儿,石炭都只冒出来黑烟,瞧着也不像更暖和的样子,安澜也不懂是怎么回事,见这情形,还以为石炭本就是这样子,心里头嫌弃,也没往奕辰那边放。
如今听江澄这么说,这才明白里面的窍门,笑着吩咐客儿道:“按你景君主子说的去弄。”
客儿答应一声自去办理,江澄这才上前屈膝行礼,“臣侍见过皇后。”
安澜睨了他一眼,见他身上穿的是大红色一品云锦官服,腰上束着玉带,玉带下方还挂了个透雕展翅白鹤的方形玉佩,此时屈了膝行礼,姿态优雅好看,仿佛翩然凌空的仙鹤,面对着豢养它的主家夫郞,不得不折节下拜。
安澜内心中奇异地生出一种满足感。
哪怕这个男子在前朝再风光无限一言九鼎令人敬畏,在他这里,仍旧是卑微的侧室,得执侧室见正君的礼,还得行礼如仪,大凡有一点不恭敬,他都可以挑剔嫌弃。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江澄却是留心他的神色,见他脸上有得意之色,心头便暗暗感叹,后宫之争果然能够移人心性。昔日纯善高贵的皇后,今日也变得如此小家子气。
不待安澜发话,江澄便自行站起身来,往旁边瞧了一瞧,坐在对面靠墙的椅子上。
安澜眯起眼睛,他还没说赐座呢,他就敢自行坐下?
但他没有发火,江澄来拜谒他,恭敬行礼他却不赐座,这传到明帝耳朵中,也必然认为是他刻薄。他咬了咬唇片,把这不满压在心底。
江澄把安澜这神色变化全都收在眼里,他轻轻一叹,戳破了这层窗户纸,“我给皇后行礼,皇后面有得色,我自行落座,皇后神情忿怒。皇后也太容易被这些小事牵动情绪了。”
安澜哼了一声,微微有点着恼,强辩道:“你倒是关心本宫。”
江澄微笑:“臣侍与皇后相交多年,比这宫里任何一个都要早,不关心皇后还关心谁呢?”
“嗯?”安澜倒不曾想他会这么说,一下子不好接话。
江澄望向他那双灯笼下莹澈生辉的明眸,“庚辰年的腊八节,皇后去柔仪观挑婢仆,臣侍就见到了皇后。皇后人美心善,宛如神仙下凡尘。”
安澜一怔,时间久远,他早就不记得当日的情形了。
江澄却是猜测到他不记得了,微微一笑,继续帮他追忆,“皇后不记得了,可是臣侍记得很清楚,当时有那么多年轻力壮的婢仆可以挑,皇后都没选,挑的几个全是瘦瘦弱弱的。从那时起,臣侍就认定了皇后。”
安澜在脑海中快速搜捡,在浩渺如烟的回忆中搜寻半晌,这才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他刚和明帝成亲,身为太女君,年龄很小,去那柔仪观纯粹是为了游玩,还没有后来每次去必然要求女神保佑生女育儿的心思。在游玩之时发现观里在请客人挑婢仆,他就上去挑了,东宫随随便便一个差事都能让那些让养家糊口。
他没想到江澄当时也在那里。
他询问江澄,“你难不成也在那堆婢仆里面?当时过得那般惨么?”
他不敢想,眼前这位朝服玉带的清隽男子,当初居然也曾给人做婢仆么?那可太可怜了。
江澄微笑,“那倒没有,臣侍当日在柔仪观读书,等待来年科考。”
安澜舒了口气,却又有一丝奇异的不快,似乎听到对方当初没有那么凄惨,他又不是那么高兴了。他暗暗蹙眉,他怎得成了一个期盼着别人过得惨的狭隘男儿了?
江澄留神观察,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见他蹙眉,便了然地笑了笑,“皇后听闻臣侍有可能过得惨就心生怜惜,发现臣侍当初过得还不错,就暗暗失落,是吗?”
“本宫怎么会盼着你当年过得惨,你以小人之心度本宫之腹了。”安澜强自嘴硬,不肯承认。
江澄笑容真诚,话说得认真,像是在交付忠心,也像是在力证自己和对方的人品,“臣侍不是小人,更不会以小人之意猜度皇后。”
灯笼的光泽全在安澜那边,江澄坐在背光的暗影中,衣领袖口却是金丝闪耀,前襟白鹤更是灵动欲飞,仿佛整个人自带华彩。
安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停留,几乎移不开眼。
男子的声音清莹如瓷,冷澈如冰,直击这寒夜,“即便皇后现在盼着臣侍过得惨,臣侍也不会认为当初那个善良的太女君已经变得恶毒。”
像是被谁拿锤子砸了一下,安澜蓦然精神起来,江澄观察到了他幽微可耻的心思,却居然不嫌恶这样的他。
“人心再善变,也有个本色。臣侍知道皇后本色善良,是这形势,这岁月让皇后不踏实不自安。”
不踏实才要态度强硬地恢复请安声色俱厉地训斥君卿,不自安才要把控住那点不多的物资作为掌握人心的饵食手段。
安澜颦起长眉默然不语,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屈起,不自在地捏紧。
他自认为他如今已经掌控了六宫,权势在手,后位稳如金山。哪怕他的确不再是十五岁风华绝代年龄,后宫之中人口繁衍变数增多,他自问凭借高超的手段仍旧能够不借助外力独自掌控局面。
不想承认自己处于弱势,他开口否定江澄给他的评语,姿态高傲地反唇相讥,“你错了,本宫从未不踏实,也从未不自安。本宫这皇后的宝座与凰朝的江山社稷一同千秋万代,稳如金汤。倒是你,以男子之身独揽朝政,过得很辛苦很不易吧?若嫌累,不妨早些辞官,这宫里本宫会给你一碗茶饭。”
越是嘴硬越可见心虚,越是强调越见出缺乏。
江澄暗暗叹息,知道安澜不肯在人前示弱,也不点破,只淡然一笑,将自己的来意讲明,“皇后德配天地,父仪万民,后座当然稳如金山。臣侍想要告诉皇后的是,臣侍从玄武逃到凰朝,不是为了来做朝堂的掌权人,皇后永远无需提防臣侍。”
安澜瞳孔微震,一时间却是难以领会。
他说自己无需提防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无意搅动风云,还是说他站在自己这边?
江澄看安澜神色迷茫,站起来缓缓地道:“臣侍自有初心,臣侍也盼着皇后永远都是庚辰年的神仙正君。”
说完之后,江澄便迈步往外走,并不施礼告退。
他的脚步很快,没多大一会儿就走出了屏风,又在片刻之间挑起了殿门口的暖帘,离开了麟趾殿。
“主子,景君主子今个儿干什么来了?”梦儿在江澄走后,方才带了两个三等侍儿进来,按照江澄所说,摆弄炭盆。
“本宫也不知道他做什么来了。他的丽云殿,你们方才送石炭了吧?”
隐隐约约感知到江澄是来表忠心来了,但他不能确定,更不知道江澄为何忽然这么做。
他记得他是吩咐侍儿们除冷清泉的玲珑殿之外,每殿送上一筐,不知道江澄的丽云殿,侍儿们是否如他吩咐的送过去。
若是因为一筐炭来找他,那虽说是江澄小家子气,但终究是他这个上位者行事不妥,传到前朝,怕是江澄的那些拥戴者会认为是他苛刻了她们的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