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说话终究管用,晚间才跟安澜说让江澄再送两车炭来,白天果然就送了来,而且不是两车是三车。如此安澜的殿里才笼起了两个炭盆,君卿们前来的时候,安澜正坐在廊下亲自看着侍儿们分装炭品。
“皇后哥哥,你这忙什么呢?”董云飞是最先到的,瞧见他皱着眉头忙碌,忍不住凑到跟前问询。
安澜笑着把他往里让:“本宫分炭呢,小云你且进去暖和暖和,今个儿笼了炭盆了。”
董云飞却是不急着进去,就站在他身后瞧他做事。
安澜也顾不上管董云飞,只琢磨这炭该怎么分。
三车炭全都自车上卸下来,堆在麟趾殿前方,堆得跟小山尖一样。虽然是用麻袋装好的,但为了心中有数,安澜仍旧让侍儿拿了杆大称,挨个称斤数。
“回主子,头一车十五麻袋,每袋六十五斤,二一车十七麻袋,每袋是六十斤。第三车十八麻袋,每袋也是六十斤。”
安澜心中盘算,拢共这么几十袋炭,还不知道要支撑多久,虽然送炭来的差役讲,江相国说这些炭让宫中先用着,过几日外地炭进京再送一批炭来。可他不敢相信江澄了,京城闹炭荒,江澄又一心想做个顾全百姓的贤臣良相,天知道下一回再往宫中运炭是在哪一日,他总不能每次都找他的月儿告状吧。至于说外地炭进京,无非是指天武军去雅州伐柴烧炭了,可是天武军那么多人,烧得那点炭可能都不够军营用,怎么能够敞口供应宫廷。
心中有了顾虑,他就不打算像之前那般均衡发放,琢磨着要尽量照顾好宫中老幼。
上一次那三车炭,每车都装得平平,三车共是四十麻袋。当时他还不知这缺炭的日子竟是要持续下去的,给暖香殿之外的每个殿宇都送去了四袋让各殿先用着。虽说公平公正,可长久来看,却是容易出岔子的。
他屈着指头算数,庆寿宫那边柳太君病着,加上皇子公主们都在那边读书,需得给足了炭火。至少得给八袋才勉强敷用。映天宫顾琼新生产,少说也得六袋。薛恺悦殿里持盈不足周岁,得给个四袋半。他自己殿里,奕辰在至善堂读书,至善堂的份例由内侍省另外拨给,但这种炭贵如银的日子,至善堂的炭火必定是不足的,他得给奕辰单备出来两袋。他自己还有二公主向辰和二皇子乐安晚间需用,没个五六袋也是断乎不够使的。算起来得留个八袋。赵玉泽殿里有四公主,林从殿里有三公主,两位都年轻体健,可是有公主在,不能过于薄待,每人殿里至少得给个四袋。陈语易殿里有两个皇子,皇子虽说不比公主尊贵,可也不好太冻着他们,得给个五袋半。沈知柔如今住暖阁,四皇子永乐也随着沈知柔住,省了炭盆的用度,可以只给半袋。董云飞殿里只董云飞一个,给上三袋也就够用了。江澄白天不在宫中,殿里也没小娃,给个一袋半加上早前的四袋也足够支吾一阵子了。
这回的调整,他并非严格按照各殿应得的份例安排,但他自问出于”公心,并不介意被人知晓。
盘算定了,他朗声把心中的数目讲给几个侍儿听,又问那最为能干的小侍儿客儿,“如此,还剩下几袋?”
客儿在计算上水平一般,但内侍省的差役还在,倒也不难算出,“启禀主子,还余五袋。”
安澜点头道:“那便这么着分下去,把这多出来的五袋,存到本宫后院里备用。”
侍儿们领命,自去忙乎。
董云飞在旁边瞧着他这般分派,心里就不是很高兴,董云飞是知道的自己的份例的。他的君位份例从十月到正月四个月里每月是四十八称炭,一称十五斤,合每月十二麻袋。他虽然不怎么怕冷,但身上伤痕多,又爱熬夜,炭火昼夜不停地烧,炭就用得快,差不多三天用一麻袋,到月底也只能剩余个一两袋。
他原本以为之前安澜给的四袋是临时让这几天用的,他也没俭省,敞着口子随心所欲地用,这么几天已经用去了两袋半了。
今个儿瞧见这小山一样的炭袋,他还以为自己怎么也能再分走十袋八袋的,谁知竟只得了三袋。这够干什么使的?这一个月他怕是都撑不到底。
只是当着侍儿们他也不愿意发作安澜,默默地往殿内走去,坐在位子上面沉似水。
同样不满意的还有陈语易,这还是陈语易晋位文君之后的头一个冬天,他不清楚君位的份例,但他殿里有两个皇子,以往他自己每月有十麻袋炭,两个儿子每人又有六麻袋,加起来他殿里每月有二十二袋炭,今年到现在他拢共才得了四袋炭,今个儿也只能拿到五袋半。这数量差得也太多了。
他生气之下,当着侍儿们说了句抱怨的话,“皇后做事越来越让人不明白了,这宫里几时连炭都用不起了?发炭都半袋半袋地发。”
安澜瞥了他一眼,见他温雅柔润的脸颊上透出一层愤怒的薄红,知道他是真生气了。想着他的不满也是君卿们共同的意思,安澜便先不回答他,扬声吩咐侍儿们:“去给各殿传话,让他们派人来领炭。”
吩咐过了,转身向殿内走去,行到陈语易跟前的时候,方才低声道:“天冷,文君有话殿里说。”
陈语易自问自己理直气壮,一甩袖子鼓着腮帮随着安澜进内来。
此时赵玉泽和沈知柔都已经坐在殿里了,他们两个方才都瞧见安澜安排人称炭呢,却是没有在院子里停留。二人一个时常接触外界,知道外面闹炭荒宫中炭火供给必然受限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一个是事不关己不愿意在外头受冷。
两个瞧见安澜进来,便都站了起来,安澜摆摆手,“待会儿等人齐了再行礼。”
“这会子是个空,那皇后不妨告诉臣侍为何只有这么点炭。”陈易语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心情仍旧不好,鹤目向着安澜一扫,眼神冰冷。
“今年各殿分的炭都少,没法子今年炭贵,就这三车炭还是昨个儿本宫同陛下讲了才要到的。大家都省着点用,后面等雅州的炭运过来就好了。”安澜微笑着解释。
陈语易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修长的鹤目中全是惊异,语气颇有些不忿,“臣侍拢共得了九麻袋半炭,再怎么省着用,也用不了一个月吧?”
安澜浅笑着安抚陈文君,“尽量多用一阵子。或者你可以让弘文和永和住一间房,这样一个炭盆就够了。本宫也打算把向儿挪去辰儿房里,让安安同本宫睡。”
陈语易轻轻地翻了个白眼,“就算是两个孩子一间房,这点炭也用不了多少添的,皇后还是让内侍省想法子多弄些炭来吧。”
安澜浅浅叹息,抬手端起茶杯抿,轻声道:“本宫又何尝不想呢?但今年的炭实在是贵。”他没提江澄不肯让宫中放量买炭的话,毕竟涉及到江澄和前朝,他再不满意,还得支持江澄,这点大局意识他还是有的。
陈语易打破砂锅问到底,“贵了多少,超出了我们几个的份例不成?若果真是这样,我们自己补上,该给我们多少炭还给多少炭。”
董云飞听了,也跟着附和,“不够的银子,臣侍自己补就是了。臣侍又不缺银钱。”
董云飞如今既有忠勇侯的年禄,又有去岁祭天大典时明帝赏赐的金子,银钱上十分丰足,再也不是之前捉襟见肘的窘迫状态了。
他们俩这话一出,沈知柔便嗤地一下笑出声来。几个人全都看向沈知柔,却见沈知柔柔声细语地道:“陛下怎么会让你们补银子呢?嫁妻嫁妻,吃饭穿衣,男儿们伺候妻主相妻教女,妻主管男儿的衣食住行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补银子岂不是说陛下养不起后宫?陛下可丢不起这个面子。”
沈知柔所住的暖阁要日夜不停地烧柴,比起各殿的炭盆炭炉花费更大,根本不是他这个卿位的用度能够包得住的,明帝也没有说要他补银子的话。他此刻当然要推而广之,这也是防止君卿门都自己掏荷包,只余他一个花费最多不补银子不好看。
沈知柔话音未落,陈语易便接话道:“理是这么个理,可陛下向来小气巴拉,木炭这么贵,总要有人多出银子,真让陛下多出了银子陛下会肉疼的。一肉疼,她对大伙的态度就好不到哪里去。”
陈语易这么几年早就认定明帝就是个既要面子又行事吝啬的虚伪女子。因而他宁可自己出银子买炭,也不想受明帝的气。他有双份君位的例银,还有卖画的收入,倒也出得起这炭钱。
安澜听了这话便沉吟起来,心里犹豫要不要把江澄不许宫中高价买炭的事讲出来。
还没等他开口,林从打外面进来了。
林果贵君今日穿着一身靛青色绣小团龙的素锦劲装,这衣裳上面是交领箭袖短衫,腰身利落,袖口紧合,下面只到小腿肚的四分叉半身袍。小腿肚下方再没袍衫,脚上穿了一件玄色缎面中筒靴。半身袍与靴子之间还有四五寸的高度,正好露出来里面那条深蓝色细绸长裤。走动间细绸长裤显露得清楚明白,很好地展示出两条长腿的修美有力。
安澜只看了一眼就蹙起了眉头,当初四国大战的时候,他也没见林从穿这样四分叉的袍子,怎得现在竟然穿得如此爽利?这着实有失皇家贵君的体统。
还没等他开口挑剔林从的着装,林从先嚷起来了,林从傲气十足地看了他一眼,质问他:“今年的炭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几袋几袋地给?上次给四袋,这次给四袋,就不能一下子给足了吗?沥沥拉拉像什么话?”
安澜瞧听见林从嚷嚷,却也不急着解释,抿着唇片不言语。
林从看安澜不接话茬,就有点急躁,刚想再开口,董云飞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