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华灯初上。鬼域的烟火丝毫不输浮光城。
鬼域灵种天生漂泊自由,再加上现任鬼主又是位打小被宠坏的主,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君主与臣民都应当被宠着,平日里对那些小鬼们不加管束,宠爱有加。
四海六界各种新奇玩意儿在苍霁城都能寻到,小鬼们的吃食也是五花八门。
常年的阴雨从未降低过这座城的温度,反而添了几分热闹。
鬼域主殿被成片的乌桕林簇拥着,夜幕落下之后一片灯火通明,苍岘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下属陪着,点过灯后便只留下司清,坐在一旁陪他用晚膳。
刚幻化出人形的少女还不太擅长使唤餐具,两根筷子在她手里跟踩高跷似的,摇摇晃晃,刚夹起食物又滑落下去,往复几次,耐心渐渐消耗殆尽……
“笨鸟。”苍岘实在是看不下去,拿起自己的筷子往她碗里夹了菜。
然而距离司清吃到它们尚有些许距离,“啪嗒——”一声,小姑娘索性把筷子丢在桌子上,徒手抓起饭菜往嘴里送,吃得油光满面。
一边吃还一边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哼!吃到肚子里都一样。”
“把手擦擦,本座教你怎么拿筷子。”苍岘递给她洁净的手帕,上面用金丝线绣了一根羽毛,显然是司清独有的一份。
姬渊的灵识站在主殿的角落,看着眼前活泼可人的少女,前世的记忆涌现眼前——
那是一个黄昏天。
“小乌鸦!小乌鸦!你在哪儿?该吃饭啦!”处理完事务的苍岘走进平时小神鸦喜欢待着的寝殿,天色渐晚,屋里的烛火尚未来得及点亮,叫他一顿好找。
唤了半天也没有回应,直到下属们过来把烛火点上,被褥虚虚掩盖的地方有一丝动静,掀开一看,原来是小家伙在打盹儿。
修长有力的手指狠狠弹了一下它的脑门,吓得小家伙陡然从梦中惊醒,“嘎”地翻起身来,指着主人的鼻子破口大骂:“干嘛吵鸦睡觉!坏鬼!”。
“别吵,谁让你长得这么黑,就叫你清儿好了,大名‘司清’,如何?希望以后你在哪打盹儿本座都能找到你。”面对小乌鸦叽叽喳喳的指责,他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给她起了名字,不曾想这名字陪了她这么长岁月……
“哎呀!嘎!——干嘛老敲我脑袋瓜?!”小姑娘突如其来的惊呼将姬渊的思绪唤回,目光回到眼前。
司清眉头紧皱,双手捂住脑袋,直呼疼痛。
“唉,原本以为你只是一只寻常的乌鸦,谁知道你这么快就幻化人形?如此一来,你与鬼域其他的灵种就一样了,该守的规矩得守,不许出去给本座丢脸!”明面上听着满是严苛的意思,语气倒是和缓,目光落到她额头通红的一处,眼底划过一丝心疼。
大手一挥,额头红肿的那片皮肤恢复如初。大抵是人皮刚长出来,还太嫩。
“嘎,累死鸦算了,又要修炼灵术,又要学规矩,鸦还是在树上比较自在。”少女小嘴一撇,碗里的饭菜也不香了,眼眶红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苍岘无奈扶额,用筷子轻轻敲她的碗,语气软和了些:“慢慢来,你先把你动不动就鸦叫这个毛病改掉,从明天开始嘎一次扣一顿饭。”
“我不……!!”司清正欲奋起反抗,下一秒——
“你再多说一个‘不’字,明儿就再加练一小时。”男人茶足饭饱,颇有耐心且气定神闲地教她规矩。
女孩的两腮高高鼓起,被食物撑的,口齿不清地说:“我又不笨,修炼那么多没用的,规矩嘛……你让我多出去玩我就能学会了,无非就是跟那些个小鬼打交道嘛。”那点破灵术还需要加练,真是笑话,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都比那些小鬼进步快。
“好啊,等你修炼出阴阳祭种,本座给你放一个月假,你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可否?”苍岘爽快道,效果也是十分显著。
司清一听这话,快速扒拉干净碗里的饭,急急忙忙往乌桕林赶去。
一个月假,好家伙,区区阴阳祭种,鸦分分钟手拿把掐!
男人没动,静静地给自己倒上热茶,看着司清锃亮的饭碗若有所思。
原本苍岘只将它当作寻常鸟儿养着,毕竟是雪神托付给他的灵宠,放在手边养了一阵子,也没发现这只鸟与别的鸟有什么不同。
不曾想,那日刚长齐毛发的小乌鸦打翻了他的墨台,墨汁溅到眼鼻,猝不及防打了几声喷嚏,扑腾着翅膀,身遭竟散发出玄色泛金的光,乌黑透亮的羽毛从上身开始脱落,稚嫩的少女从一堆黑羽毛中扑腾出来……
四目相对时,她打了个寒颤,抓住大一些的羽毛裹紧身子,提着毛笔的苍岘愣了愣神,瞳孔微微震颤,迟疑半晌,吐露一个字:“你……”原来是只母的。
少女怒发冲冠,可惜没了脑袋上的羽毛,即便生气也只能表现出脸颊微微的泛红,怒吼道:“鸦的快要冻死了!快点给鸦找衣裳!!!”
“……”得,有毛没毛都是这个臭脾气。真是给她惯的。
司清幻化人形的半个月都在努力适应这副身躯,跟还是鸟儿的时候一样,她每天只练一样法术:把自己变成苍岘案台上一根黑到发光的羽毛笔。
小小一只鸟儿天天杵在自己身边倒是无所谓,只当是……一只鸟,如今变成这么大一只……一位女孩,天天跟自己呆在一块确实不太像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