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私奔”
和小七一起前往德国的日子安排在6月,期末考试刚刚结束,停薪留职的证明终于办妥。在春夏的这个学期,肖舒第一次非常努力地东奔西跑,甚至不惜动用了父亲文化局的关系。肖国柱本不希望肖舒和钟芒两个人出国就医,但家里英文最好的是肖舒,钟隐恰恰面临着退休前的最后一次考评,若是能上一级,退休后工资级别会非常不同,岳母的身体大不如前,钟芒妈妈留下能分担些,但最终决定肖舒陪同,还是源自肖舒的一句话:“如果停薪留职办不下来,我就辞职陪小七去,反正我是去定了。”
肖舒一向听话,对父母家里安排的事情言听计从,这次如此决绝,让肖国柱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报纸,正视女儿的要求。“如果是辞职和停薪留职二选一,那还是停薪留职吧,我明天合计合计怎么办。”钟隐看到一直坚持的肖国柱竟然松口了,不由假意捶了他几下,“你怎么倒戈了?!”
“那你由着她离职吗?”肖国柱提高了分贝。
钟隐默不出声,只有压不住嘴角的肖舒闪进卧室,很快响起电话的声音。
离开前的两个月,钟芒已经从队里回家,除了自己会临时抓上球拍去找体校练个1-2小时,帮刘佳指导几下小球员,没有比赛,无所事事。训练量的急速下降,让钟芒的身体像发面馒头一样迅速膨胀起来,钟隐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做的饭菜是不是真的激素巨大,只有外婆甚是高兴,觉得钟芒又恢复了健康的模样。
临走前宴请刘佳教练时,饭桌上钟隐提到这个担心,会不会对以后的药检产生影响。
“不碍事的,她平常训练至少6小时,赛前要8-10小时,现在基本等于不动,有点脂肪上手术台还好些,太瘦了去那边还得增重,德国的肉可不便宜。”
钟隐放下心来,叮嘱着肖舒出国后还是要多给钟芒炖肉吃,“以前叫你好好学做饭吧,听不进去,现在学也来不及了。”转头和钟芒叮嘱,“我给你们带了一个电炖锅,两个人用足够,她炒菜不行,就都炖着吃吧,多喝汤水多吃肉,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大姨,我只是膝盖和腰,没那么严重的,国内的医生都叮嘱好了,我们也准备好了各种英文德文的资料,放心吧,亏待不了自己。”
大叠的资料背在背包里,必要的证件在手里,肖舒的心情宛如奔赴战场,即便认为自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心里依然没底。直到飞机开始斜向上45°飞行,渐渐离开依旧灯火阑珊的地平线,肖舒的心还挂在天边,砰砰跳个没完。飞机的轰鸣声响彻云霄,吵得肖舒睡不着,跨越整个夜晚的飞行,舱内灯光会忽然亮起,一时发餐,一时发水,一时只是提醒稍有颠簸,对于不常飞行的肖舒而言,每一次亮灯都意味着一种突发时间,预示着这趟德国之旅的多变。
小七的手伸过来,交叉胳膊挽住,稳稳放在共用的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手背,让人安心下来。把座椅靠背再往后一点,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用反穿的外套盖好,两只手在看不见的衣服下面,十指交叉。小七似乎甚是满意,嘴角微扬,收回的另一只手拉了拉银色眼罩,转瞬进入睡眠。北京时间凌晨三点20分,肖舒看了一眼手表,是该困了。
肩膀被人轻轻撞击,肖舒迷迷糊糊睁开眼,金发碧眼的空姐已经站在身边,小七等待着她分配餐食,蹦出一个单词“chicken”,三脚猫的英文足够用,肖舒笑了笑,跟了一个英文单词“same”,空姐了然地先把餐盘递给小七,再递给她一份,推车小车离开了。
“看来饿不死。”
“我出国可比你多呢。”
“不都是跟着领队走就好吗?”
“那也比你多。”
舱内陆续响起撕开包装袋的声音,喝水的声音,在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微不足道。经济舱的位置狭小,两人选了靠窗的双人位,小七吃饭手臂起起落落之间,不时碰到肖舒的手臂,麻酥酥的感觉令人着迷,酒足饭饱后的小七继续蒙眼睡觉,肖舒拿出目的地的城市介绍书籍来翻看,偷偷观察。手臂上的绒毛长长的,比自己的长出几倍,似碰非碰时,缓缓倒伏颤动,宛若风吹麦浪,肖舒一时玩性大发,似乎要找准似碰非碰的。原本以为钟芒一动不动睡着,直到自己碰触了好久后她来了一句:“舒服吗?”
肖舒吓了一跳,坐回窗边继续假装读书。
“都是你的。”
和肖舒的处处担心不一样,钟芒在机场和妈妈姨父姨妈挥手告别后,在安检门后迅速拉起肖舒的手,使劲在手里捏了两下,肖舒的手纤细柔软,不像自己的那么硬邦邦,满手的老茧遍布在指根和手掌交替处。
私奔,在遥远的无人知晓的德国城市里,她可以只做小七,不是什么国家队的钟芒,不是什么乒乓小将;肖舒可以只做闪闪,不是姐姐,不是教授生物课程的肖老师;这场伤病像极了老天的恩赐,让两人可以弥补6、7年来错失的时间。十多个小时的空中飞行令人头脑发胀,昏昏欲睡,飞机上夹杂着德语口音的英文播报让肖舒警觉异常,稍有颠簸便握紧扶手。钟芒在迷糊间伸手握住,轻轻在手背上拍两下,让她安心睡觉。有意无意地碰触总是把钟芒从浅睡中唤醒,肖舒的皮肤顺着绒毛的倒伏准确无误地传递到钟芒的皮肤,有一种隔靴搔痒的快感。
飞机落地时是德国的清晨,迷雾散去,肖舒紧握着自己的背包,两人把箱子从托运架扛到推车,再从推车扛到出租车上。待进入狭小的电梯间、狭小的租用公寓时,两人已经精疲力竭,倒在白色床单盖着的沙发上喘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