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牌?」威廉冷笑了一聲,眼神變得極度陰沉,「艾蕾娜,妳還看不明白嗎?那根本不是用來抵禦外敵的盾牌,那是家主架在我們脖子上的刀!家主用我們賺的錢,養了一群只聽命於他的狗。只要我們稍有怨言,那些狗就會以『違背神意』的罪名,把我們像犯人一樣關進苦修室!」
威廉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雙手死死抓著窗台:「我受夠了這種日子。我的孩子想去外面讀正規的大學,卻被家主勒令只能留在莊園裡接受『神聖教育』;我們辛辛苦苦賺來的財富,卻要眼睜睜看著被無底洞一樣的保全團隊消耗殆盡。這不公平。神明難道會庇佑懶惰,而懲罰勤勞嗎?」
隱身在書房角落的諸葛梁,將這段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裡。他看著威廉緊握的雙拳和因為憤怒而充血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裂痕已經存在,而且比他想像的還要深。納薩爾施分支並非沒有反抗之心,他們只是被「神的旨意」和「保全的武力」這兩座大山壓著,不敢輕舉妄動。一旦這份委屈與不甘累積到臨界點,只需要一個合適的藉口,這股力量就會成為炸毀斯洛爾納克家族的最強炸藥。
第三天深夜,諸葛梁將觀察的焦點,轉移到了那把「架在納薩爾施脖子上的刀」——由弱勢分支組成的保全團隊。
凌晨兩點,莊園的巡邏交接時間。諸葛梁跟隨在一隊保全人員的上方,靜靜地飄行。這支保全隊的裝備極為精良,雖然受限於團結國的法律,他們不能在明面上攜帶重型軍用武器,但戰術背心、夜視儀以及隱藏在制服下的電擊槍與戰術棍,無一不在彰顯著這支隊伍的實質武力。
保全隊長傑克·萊恩·哈澤拉·斯洛爾納克,此刻正坐在莊園邊緣的一處隱蔽哨所裡。他支開了其他隊員,只留下了一名心腹副手。
在這個遠離主樓的地方,傑克做了一件絕對違反家主戒律的事——他點燃了一根從外面偷偷帶進來的香菸。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煙霧,煙草的味道在狹小的哨所裡瀰漫開來。
「隊長,如果被家主發現你抽菸……」副手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他不來這裡,他只待在他的苦修室裡跟神明對話。」傑克冷漠地彈了彈煙灰,眼神中沒有半點對神明的敬畏,只有一種長年在底層摸爬滾打鍛鍊出來的現實與狡猾。
「傑克哥,最近氣氛有點不對勁。」副手壓低了聲音說道,「今天白天,我們去納薩爾施那邊例行檢查車輛的時候,威廉先生看我們的眼神……簡直像是要把我們生吞活剝了。」
傑克哼了一聲,又吸了一口菸:「能不恨嗎?我們吃的用的,全是他們賺來的錢。換作是你,你願意養一群每天拿著電擊槍在你家門口晃悠的親戚嗎?」
「可是我們是奉家主的命令啊!」副手急忙說道。
「家主的命令?」傑克的語氣裡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焦慮,「聽著,小子,我們哈澤拉分支在這個家族裡,天生就是底層。我們沒有納薩爾施的商業頭腦,也沒有瑞瑟利的技術。如果離開了家族,我們連在鎮上找份體面的工作都難。」
傑克將菸頭按滅在鞋底,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家主給我們穿上這身制服,給我們權力去管教那些有錢的親戚,不是因為神明愛我們,而是因為家主需要我們來平衡各方的勢力。我們是家主手裡的鞭子。」
「那不是挺好嗎?有家主撐腰,納薩爾施他們也不敢拿我們怎麼樣。」
「****好!」傑克低聲罵了一句,身體微微前傾,緊緊盯著副手,「你以為這種日子能過一輩子?我最近看了財務那邊流出來的風聲,納薩爾施上個月的利潤上繳遲了三天。三天!以前他們可是連半天都不敢拖的。」
副手愣住了:「您的意思是……他們不想給錢了?」
「人一旦有了錢,就會想要自由;一旦想要自由,就會覺得我們這些看門狗礙眼。」傑克咬著牙說道,「你動腦子想想,如果哪天納薩爾施和瑞瑟利真的聯手,死活不肯再出錢了,家主會怎麼辦?家主自己那個苦修室裡連個鋼板都榨不出油來!到時候,為了安撫那兩棵搖錢樹,家主會不會為了『家族的團結』,直接把我們這群每個月消耗巨大資金的保全隊給裁掉?甚至把我們當作替罪羊交出去?」
哨所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副手的臉色變得慘白。
「我們沒有退路。」傑克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冷得像冰,「如果家主真的保不住我們,或者想犧牲我們……我們總得為自己的老婆孩子打算。這年頭,神明可不負責發薪水。」
高空之上,處於隱身狀態的諸葛梁,透過竊聽設備將這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仰起頭,看著無星無月的夜空,腦海中已經將這三天來收集到的所有情報,拼湊成了一幅清晰的結構圖。
斯洛爾納克家族的權力結構,是一個極度畸形的三角形。
頂點是家主索倫,他掌握著絕對的「信仰解釋權」與「道德制高點」,用教條和苦修對整個家族進行精神控制。
底部的左端是納薩爾施等強勢分支,他們是家族的「經濟命脈」,負責輸血,但長期受到精神與物質的雙重壓榨,心中早已充滿怨恨。
底部的右端是哈澤拉等弱勢分支組成的「保全隊」,他們是家主用來威懾強勢分支的「暴力工具」,但他們對家主並沒有真正的信仰,他們忠誠的只是那份豐厚的薪水,並且對未來充滿了極度的不安全感。
這個三角形看似穩固,實則全靠家主那虛無縹緲的「神明旨意」在強行黏合。強勢分支恨保全隊吸血,保全隊怕強勢分支斷糧,而雙方都在心底對家主那套自虐般的純潔理論產生了無法言說的反感。
諸葛梁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他只需要站在這個緊繃到極點的三角形中央,輕輕地、不留痕跡地,切斷他們之間最後一絲名為「信任」的連繫。
只要讓納薩爾施相信,神明允許他們自私;只要讓傑克相信,家主已經準備拋棄他們。
這個龐大的極端家族,就會在沒有任何外力攻擊的情況下,從內部轟然坍塌,碎裂成一地再也無法拼湊的殘骸。
諸葛梁操控著卡門,無聲無息地升入更高的夜空,朝著鎮上出租屋的方向飛去。接下來,神使該再次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