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三個夜晚,拜安博麥昂泰恩鎮的夜空都沒有月光。厚重的雲層將星光遮蔽得一乾二淨,對於需要隱藏行跡的人來說,這是再完美不過的掩護。
諸葛梁懸浮在斯洛爾納克家族別墅群的上方。卡門主機內插著隱身卡帶,微弱的能量力場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一道完美的光線折射層,將他整個人徹底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他沒有開啟任何會發出聲響的推進模式,僅靠著裝備最基礎的反重力懸浮功能,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緩緩降落在別墅群主建築的屋頂邊緣。
這是一座佔地廣闊的莊園。高聳的圍牆上佈滿了紅外線感測器與高畫質監視器,巡邏的保全人員每隔十五分鐘就會交叉走過鋪著碎石的小徑。在這樣嚴密的防護下,任何試圖撬鎖、翻牆或駭入保全系統的舉動,都極有可能在第一時間觸發警報。
但諸葛梁不需要那麼做。他不需要破解密碼,也不需要破壞門鎖,他只需等待。別墅的建築體系雖然龐大,但為了通風與換氣,總有幾扇位於高處的氣窗或陽台落地門是半掩著的。
第一天深夜,他的目標是這座莊園的絕對中心——斯洛爾納克家族的現任家主,索倫·艾薩克·科爾·斯洛爾納克。
透過白天查閱的有限資料,諸葛梁原本以為,一個能掌控龐大商業利益與家族武力的掌權者,其居所必然充滿了豪奢與權力的象徵。然而,當他隱身降落在家主位於主樓頂層的專屬套房陽台,並透過未關緊的落地窗縫隙向內窺探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那根本不像是一個億萬富翁的房間,反而更像是一間中世紀的苦修室。
寬敞的房間裡沒有地毯,只有冰冷的水泥與原木地板;沒有柔軟的沙發,只有幾張堅硬的木椅。牆上沒有任何裝飾畫作,只有一個簡單、沒有具體形象的幾何木製圖騰,象徵著他們口中那不可名狀的「神明」。
索倫正跪在圖騰前。他是一名年近七十的老人,身形削瘦,顴骨高聳,身上穿著一件極為粗糙的灰白色亞麻長袍。這件衣服沒有任何剪裁可言,布料的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穿在身上想必極不舒服,但他卻彷彿毫無所覺。
老人的面前放著一張矮桌,桌上只有一杯清水和一塊乾硬的全麥麵包。這就是他的晚餐。
「神明啊,請垂聽您卑微僕人的祈禱。」索倫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平靜,「世俗的污穢正在高牆外蔓延,貪婪與享樂的毒藥正試圖滲透我們純潔的血脈。我必將堅守您賜予的戒律,用荊棘封鎖大門,用嚴酷洗滌靈魂。任何試圖偏離真理的腳步,都必須被矯正;任何渴望安逸的念頭,都必須被扼殺。」
諸葛梁安靜地懸浮在窗外,冷眼注視著這一切。這不是作秀,老人眼底那種狂熱而冰冷的光芒,證明他是真心實意地信仰著這套自虐般的苦修邏輯。他不貪圖金錢,不享受奢華,他真正渴望並死死握在手裡的,是「絕對的純潔」與「不可挑戰的秩序」。
就在這時,房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索倫沒有回頭,依舊跪在地上。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一名約莫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子。她穿著符合家族規定的深色長裙,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
「家主……您找我。」女子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恐懼。
索倫緩緩站起身,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目光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與嚴厲:「瑪莎,我聽說,妳昨天在鎮上的商店裡,多停留了十分鐘。並且,妳的視線在那些色彩鮮豔的世俗衣物上,停留了超過神明允許的時間。」
「我……我只是……」瑪莎的眼眶瞬間紅了,雙膝一軟,直接跪在堅硬的地板上,「家主,我沒有買,我只是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便是心生了渴望;心生了渴望,靈魂便沾染了污垢。」索倫走到她面前,語氣平緩得像是在朗讀經文,「神明賜予我們純潔的庇護所,妳卻讓世俗的毒蛇爬進了妳的眼睛。斯洛爾納克家族不需要貪圖享樂的罪人。」
「家主,請您寬恕!」瑪莎伏在地上,眼淚滴落在水泥地上。
索倫沒有動手打她,也沒有大聲斥責。他只是指了指房間角落的一塊佈滿細小尖刺的木板:「去那裡跪著。背誦家族戒律五百遍。直到妳的膝蓋感受到疼痛,直到疼痛驅散妳腦中的虛榮。記住,這不是懲罰,這是神明賜予妳的淨化。」
瑪莎沒有任何反抗,甚至連哭聲都壓抑在喉嚨裡,默默地挪到角落,跪在尖刺木板上,開始低聲且快速地背誦起冗長的戒律。
隱身在窗外的諸葛梁看著這一幕,心中對這個家族的危險程度有了全新的評估。
沒有打罵,沒有流血,但這種精神上的閹割與控制,卻比任何肉體暴力都讓人窒息。索倫用一種「我是為妳好、這是神的旨意」的完美道德高地,將家族成員的自我意識一點一滴地剝奪。在這樣的環境下,沒有人敢說他錯,因為反對他,就等於反對神明,反對純潔。
這是一個病態的封閉系統。但諸葛梁很清楚,越是追求極致純潔與教條的系統,其內部的壓力就越巨大。只要是人,就會有欲望,就會有自私。神性或許可以壓抑人性一時,但絕不可能永遠抹滅。
第二天深夜,諸葛梁的目標轉向了別墅群東側的一棟建築。
這裡是納薩爾施分支的居住地。身為家族中負責經營科技產業與對外商業活動的「強勢分支」,他們的住所雖然在外觀上必須與主樓保持一致的樸素,但諸葛梁潛入內部後立刻發現,這裡的裝潢材料、隔音設備以及隱蔽角落裡的現代化設施,都遠比家主那棟苦修室要昂貴得多。
二樓的書房裡,燈光調得很暗。威廉·亞瑟·納薩爾施·斯洛爾納克,這個掌控著家族龐大現金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眉頭緊鎖地看著平板電腦上的財務報表。
他的妻子,艾蕾娜·蘇珊·納薩爾施·斯洛爾納克,端著一杯熱茶走進書房,輕輕放在他手邊。
「還在看這個月的帳目?」艾蕾娜壓低了聲音,似乎深怕隔牆有耳。
威廉將平板重重地扔在桌上,雖然極力壓抑,但語氣中的憤怒卻怎麼也掩蓋不住:「看?看了有什麼用?這根本不是帳目,這是搶劫!」
「噓,小聲點。」艾蕾娜緊張地看了一眼門口,「如果被保全隊的人聽見……」
「聽見又怎樣?」威廉咬著牙,雙手用力搓揉著臉頰,「我們納薩爾施和瑞瑟利兩家,在外頭拼死拼活地和那些世俗的競爭對手搶市場,開發新技術,每天陪著笑臉應付外面的審查。結果呢?我們賺回來的淨利潤,有百分之七十要上繳給『公共基金』!」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焦躁地來回踱步:「家主說,這是我們對神明的奉獻。但他拿這些錢去做了什麼?去養哈澤拉和勒斯朔那些廢物!那些弱勢分支的人,除了每天在莊園裡巡邏、拿著槍監視我們,他們還會做什麼?他們不事生產,卻拿著比我們的高階工程師還要豐厚的津貼!」
艾蕾娜嘆了口氣:「家主說過,他們是家族的盾牌。為了維持純潔的秩序,我們必須供養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