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但还未黑透。

周茳和难得地铁回家，接送她的那个人今天中午发消息，说要在家里做一顿完全由他亲手做的晚饭，周茳和看了眼资料，算了算时间，说要加一会儿班，让他别接她，下班直接回家做饭，这样她回家就能吃到饭。

放下手机，她心想，不知道他又在抽什么风。

周茳和刚开门，正看见凌展把菜端到茶几上去，招呼她吃饭。

她进门把门关上，凌展上前接过她的包，给她把拖鞋拿到跟前更方便她换。

他对她笑，说：“老婆，今天累吗？”

“累。”她简短回一声，洗了手，坐到茶几旁打开电视开始吃饭。

他洗了水果端过来，周茳和随手拿了个车厘子。

凌展问：“甜吗？”

“甜。”

“你喜欢吗？”

“可以，今天为什么想做饭？”

平时都是他做饭，但考虑到两个人下班都不早了，一般他会让司机去取杨阿姨做好的费时的菜和汤，送到公司，他回家再炒蔬菜。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52天纪念日。”

“哦。”

接着，周茳和沉默了，她还以为是什么日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她要是再多回应几个字，凌展可以一直问下去。她又挑了点米饭放进嘴里，看向凌展，思绪纷飞。

在几个月前，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还会和眼前这个人再次扯上关系。

“怎么了，老婆？”

凌展看见她皱眉，摸摸自己的脸，有些担心，他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单纯看看你的脸。”

凌展放下心，端着碗慢慢地挪近周茳和。

周茳和没有注意。她看着电视剧上男主角重新遇到女主角的场景，想起夏日燥热的空气，思绪发散，将她的记忆带到重逢的那天。

现在每次想到这一天，她都觉得她不够警醒。其实那天早上她就该有所感觉了。

*

江城是南方城市，这里冬天极冷，风是刺骨寒风，夏天却也热，蒸出全身的汗也是轻松小事。

那天是阳光难得不错的一天，虽然已进入秋天，但是仍旧温暖。甚至可以说，太阳有点好到她觉得头顶的阳光照得人微微发烫，树叶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带起一阵响动。

一大早，窗帘根本挡不住什么阳光，光线亮得灼人的眼。

这时，闹钟响了。

周茳和被惊醒，她擦了擦头上的汗，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梦已经陪伴她多年，从初中开始，她就做着各色各样的梦，全不相同。

她在床上缓了缓，这才开始换衣服洗漱。

直到匆匆吃了几口早饭，出门上班的时候，周茳和才勉强从那个梦带来的窒息感中脱离。

她将杂乱的念头抛开，顶着烈日走向地铁站。

直到进了地铁，周茳和靠上那冰冷的栏杆，才觉得本来黏糊的思绪终于慢慢变得清晰。

而周茳和陷入惊梦之时，凌展也在睡梦中挣扎着。

他似乎看见了一双带笑的眼睛，他伸出手去，却看着那双眼睛离他越来越远，又渐渐隐入一层雾中，待到云雾散去，那双眼睛变得哀伤而惊惧，渐渐地，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然而，还没等他追上去，一声突然的鸟叫吵醒了他，他心脏怦怦，感受到有水流过脸上。他随手一摸，才发觉是眼泪。缓了缓，他继续闭上眼睛，希望延续刚才那个梦。但是他翻来覆去了大概十分钟，思绪却越来越清醒，干脆坐起身来，然而，心中却越发烦闷。

毕竟这么几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梦见她。

他有些恼恨地望向窗外，那里早已没有鸟的踪迹，他只好抹了把脸，下床洗漱。

*

周茳和已入职几个月，到了公司她照例和同事打招呼，就坐下来开始工作。她是个会计，入职这些天终于对自己的工作达到了完全了解，能熟练处理的状态。

但她一向融入集体很慢，工作之后也不例外。因此，至今她仍然自己在公司外找地方吃中饭，但她最近也在考虑要不要和同事们一起在食堂吃饭，增进些同事情谊。

午饭时间到了，这一天中午有点风，她刚吃好饭，走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刚甩了甩头试图放松下肩颈肌肉，动作就停滞了。

该如何形容那一刻？

周茳和僵硬地转回脸，盯着红绿灯，在心中慢慢数着秒，不太科学的数秒，倒也是一种另类的放松。

红灯很快跳成绿灯，她淹没在人群里，随着众人走至对面。

而当她刚过马路，快看到公司时，她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声音，喊着她的名字。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她仍旧继续往前走——也许正好就有同名同姓的呢？也许正好就有和他长着相似的脸的人呢？

结果下一刻她就被拉住手腕。

在转过头去的那一瞬间，她才发现原来在一瞬间，人可以想不少事情。譬如，刚刚扰乱她思绪的那一幕。

当时她是什么心情？她依稀记得，当时他走在路上，他的脸被高大树木垂下的树枝挡得时隐时现。她想，应该不是他……吧。但如果真是那个人的话，她认为他们不算熟人，也不一定说他们认识。但也可能她甚至连那个人的脸都没看清楚，只是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不知怎么骤然想起他。

她隐隐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让她眼睛有些睁不开的阳光，经过的那个人……

除了再次翻涌的不快，不知怎么，她还想起那场荒唐的表白，她的关注点又被带偏：他生活向来放逸不羁，总有退路可走，过得顺心。而她，就算只想达成他物质生活的一半质量，都不知道有没有可能。

——凌展。

她本来已经很少再想起凌展。而且她听说凌展高中毕业后就出国读书了，心中自然松了一口气。两人多年没有联系，没有一丝交集。

时间慢慢过去，如流水自然而过，不会再有回头的可能。她本以为有些人她再也不可能遇到，但是她还是会遇到；她也本以为她已经把有些事情全都忘了，但看到他的那一刻，一些曾经历过的事情隐约又浮上心头。

她沿着那手臂看向拉住她的人。近看他，这么多年，他好像略黑了点，五官更加长开，还是让人难忘的一张脸：鼻梁高挺就不会丑到哪里去了，更何况他眼睛大又是双眼皮，五官布局看着舒服，发际线看着也很安全。

他突然出现，是会有点冲击感，但不仅仅跟脸有关。她看到他时，突然感觉时光如梭是一件可感的事情：并不是说他容貌变了很多，而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就能感受到，离她上次见到他，的确已经很久了。

如今见到他，她其实也微微带点好奇，即便她慢慢淡忘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心中也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低声问：凌展，你如今是否过得不好？

不知是真的想问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但她不用问，眼睛看看就知道了：头发是做过造型的，服装看着休闲但是布料质感好，剪裁也得当，一点淡淡的木香萦绕在他身上。

特别是他的脸，帅是毋庸置疑的，但他脸上的笑容太灿烂了，让她觉得很刺眼，甚至觉得那笑显得他有些愚蠢。

想到此处，她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是你啊，凌展。”周茳和摆出礼貌的微笑，手臂顺势抽出，并用一个巧妙的握手化解了尴尬。

“周茳和，这也太巧了，竟然遇到你了。”凌展好像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不快与周茳和的厌恶，还那样笑着。

“是啊。”周茳和心里不耐烦起来，想要尽快结束当下这尴尬的局面。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叫你你也没回答我。”凌展还是在看着她笑，那笑意根本无法掩饰，他似乎也无心掩饰。

他的确掩饰不住，毕竟太激动了，刚刚摸到了她的手，到现在他的手都在抖。

好久没有这么近地看她了。她的笑容，虽然能看出来很勉强，但是那也是笑啊。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注视着他，澄澈美丽，这次没有怒火、厌恶和不耐，他已经很开心了。

好喜欢她，他的手有点微微发麻。

而周茳和勉强摆出的笑快维持不住了，心里禁不住想，凌展还是这么没有眼色，她不回答他不就算是一种回答吗？他们之间会存在听到就会回应这样的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