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烟,好久不见,头发都这么长了。”
见他大大方方地打招呼,似乎已经把高中那些事忘了,骆烟也没必要再端着,坦然地笑了笑,说:“是很久不见,得有八年了。”
段溪宇转头看向辞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又回到骆烟身上。
“你们俩一起来的?刚才听陈昼说,你来西宁旅游,正好住在辞野开的那家民宿。”
骆烟点点头。
“真巧。”
段溪宇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我这次休假半个月,也打算在西宁玩一阵。要不,我也去那儿住?到时候出去玩可以一起。”他说着,看向辞野,“放心,房费我照付。别因为是高中同学,就不好意思收钱。”
辞野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勾唇笑了笑:“不是钱的事,主要是我这生意太好,现在已经没有空房了。”
话音一落,骆烟和陈昼同时看向辞野。
骆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辞野迎着两人的目光,唇边那点笑意丝毫没变。那副坦然笃定的神情,倒让骆烟有点自我怀疑了。
陈昼再玩世不恭,好歹也是个混惯情场的富二代。都到这份上了,再看不出辞野的心思,他真可以收拾收拾滚回去继承家业了。
操。
他在心里暗骂一句。
辞野当初提前一周回来,住进未迟,不会就是奔着骆烟来的吧?
陈昼仔细回想了一遍高中的事。
这俩人除了高一做过一年同桌,还有什么别的交集吗?他怎么记得,当年传绯闻的是段溪宇和骆烟啊……
CPU快烧爆了,陈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眼下又不方便问。
不过,论交情,他跟辞野到底更近些。陈昼没戳破那句“没有空房”,顺势接过了话。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指了指辞野,“他那民宿在小红书上可火了,知名打卡景点,想来住都需要提前预定呢。”
“这样啊......”段溪宇笑了笑,“那没事,我现在住的地方就在附近。就算不住一块儿,约着出来吃个饭也挺方便。”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陈昼又说起了别的,几人边聊边进了餐厅。
包厢里摆着一张圆桌,几人随意挑了位置坐下。
辞野先落了座,骆烟便拉开他右手边的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段溪宇左右看了看,坐在了骆烟旁边。
陈昼落后一步,留在门口交代服务员可以上菜了。等他进来,见大家都已落座,便笑着走过去,准备坐到辞野旁边。
忽然瞥见他的臭脸,一个闪身步,转而径直走到段溪宇旁边坐下。
今晚只有他们四个人,彼此又都是老同学,坐下来后也没什么拘束。起初还在聊各自的近况,聊着聊着,话题便绕回了高中。从当年教过他们的老师,到上课、考试时发生的趣事,许多原本已经淡忘的细节,被谁随口一提,便又慢慢清晰起来。
等菜陆续上了桌,几人又问起段溪宇在国外的生活,段溪宇一边回答,一边说起那边的见闻。
说到还在国外的同学,几人也提起了赵怀安。
他如今正在美国读博士,只是签证方面的情况比较敏感,回国一趟,之后能不能顺利返美便成了顾虑。学业还没结束,他也不敢轻易冒这个风险,因此这些年能回来的机会少之又少。或许要等今年的博士答辩结束,后续的事情也安排妥当了,他才能回来一趟,和大家见上一面。
话题兜兜转转,最后绕回了辞野身上。
“对了,我记得你当初在A-Level班待过一段时间吧?”段溪宇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这件事,抬头看向辞野,“怎么后来又不去了?”
当年学校开了好几个A-Level班,段溪宇只在教学楼里碰见过辞野一次。后来一直没再遇上,他也没多想,以为只是不凑巧,毕业后才知道,原来他后来就没再去A-Level班上课了。
骆烟也很好奇。
这是她当年没机会问出口的问题,如今听段溪宇提起,她不由得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辞野。
辞野似乎食欲不好,从一开始只草草吃了几口,便没再动筷。听见有人问起,他才懒懒地掀起眼皮看过去,随口道:“觉着没意思,北京挺好的。”
陈昼正喝着可乐,听见这话,咽下嘴里那一口便接了话。
“这事儿我可太有发言权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朝辞野那边抬了抬下巴,笑着对段溪宇说,“你别看他现在说得这么轻松。当时他决定不出国,快被他爸妈骂死了,后来实在受不了,还跑来我家躲了几天。”
陈昼话音落下,骆烟偏头看向辞野。
他仍靠在椅背上,没接话。包厢里的灯光落在他的鼻梁和侧脸上,微垂的眉眼却半藏在阴影里。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杯子,指腹抵着杯沿,许久没有动。
陈昼已经聊起了别的,问段溪宇在英国工作得怎么样。
段溪宇顺着他的话说起那边的近况,骆烟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下周的面试,便趁着话间的空隙问道:“你当时面试英国公司,大概都走了哪些流程?我下周也有个面试,想跟你取取经。”
辞野这才抬眸,看向她。
不过骆烟面朝着段溪宇,看不到身后的视线。
陈昼倒是有些惊讶:“你准备出国工作了?”
骆烟点点头。
段溪宇的眼睛忽然一亮。
“你准备去哪个国家?不同地方的面试流程还是有些差别的。”
骆烟笑了笑:“约我面试的,正好也是一家英国公司。”
段溪宇似乎很高兴,往她这边侧了侧身,话也明显多了起来。
他从自己当时的面试流程说起,讲到常被问及的问题、需要提前准备的项目经历,还提了几件自己面试时闹过的笑话。骆烟偶尔问上一句,他便停下来细细解释。
她原本只想大致了解一下流程,没想到他讲得这样仔细。
末了,段溪宇还主动提出,可以帮她看看岗位要求,话题甚至顺势聊到了她过去后的生活,说起这些时,脸上始终带着笑。
陈昼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道:“幸亏我家老爷子没在这儿,不然听你们聊这些,又该骂我不争气了。”
他夹了口菜,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要是你们俩以后都在国外工作,还打算回来吗?”
骆烟下意识看了眼辞野,没想到恰好撞上他的视线。
像被烫到似的,她很快便挪开目光,说:“还不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应该会回来。”段溪宇说,他看向骆烟,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一定,主要还是看以后的情况。对我来说,待在哪儿都差不多。”
“那回来以后呢?”陈昼问,“准备在哪儿定下来,回北京?”
“大概率会在上海。”段溪宇道。
这个回答倒让骆烟有些意外。
他们这一桌都是北京人,她下意识觉得,若要回国定居,北京总该是首选。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面试一家上海的公司,人事看过简历后,问的一个问题就是——我看你是北京人,怎么想到来上海工作?
陈昼一脸无奈:“你说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往上海跑?到最后就把我剩下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辞野:“这人也是,前段时间刚把西宁的房子卖了,转头就在上海买了一套,现在还装修着呢。”
骆烟怔了一下,再次看向辞野。
这件事,她完全不知道。
先前在车上,她明明问过他。只是辞野当时没有正面回答,不知不觉便把话题岔了过去,她也没再追问。直到此刻从陈昼嘴里听见,她才知道,他连房子都已经买好了。
“你属喇叭的?”辞野斜睨了陈昼一眼。
“嗐,买套房子算什么机密。”陈昼不以为意,“你不会还信财不外露那一套吧?那你得先把身上这套行头脱了。”
说着,他朝辞野摊开手:“先把你腕上那块黑盘爱彼皇家橡树摘下来给我。”
辞野懒得理他。
垂眸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他的手仍搭在杯旁,拇指缓慢蹭过杯壁上的水珠,唇角微微抿着。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骆烟起身去了洗手间,包厢里便只剩下三个男人。
陈昼还在和段溪宇说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闹。辞野坐在旁边,听得眉心隐隐发胀,索性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我出去透个气。”
他走出餐厅,在路边迎着风站了一会儿,耳边只剩下车辆驶过的声响。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昼也出来了,手里捏着烟盒,朝他晃了晃:“我抽根烟。”
辞野没说话。
过了片刻,却忽然朝他伸出手。
陈昼刚叼了根烟,还没来得及点燃。看见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他拿着打火机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过去,叼着烟含糊道:“干什么?你要给我点烟?”
“滚蛋。”辞野朝烟盒抬了抬下巴,“给我一根。”
陈昼大惊失色:“你还会抽烟?我怎么不知道?”
辞野懒得跟他掰扯,直接从他手里拿过烟盒,抽出一支,随后将烟盒塞回去,又取走了他的打火机。
他拢着手挡了挡风,低头点燃。
火光短暂地映亮眉眼,很快便熄了,只余烟头一点暗红。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掠过眼前,随风纷飞,模糊了他的视线。
陈昼在旁边“啧”了一声,这才点上自己的烟。
他看得出来辞野心情不好,至于原因,也自觉能猜到一两分。大概就是喜欢人家骆烟,但是人家没看上他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高中时大家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怎么就一点没看出来,辞野还藏着这份心思?
难不成当年高二换座位后,他一直摆臭脸,是因为没跟骆烟坐一块?
骆烟确实漂亮,身材也好,这他承认。
可辞野身边缺过漂亮姑娘吗?上赶着追他的,从来就没少过。
他实在想不明白,也从来没见过,这位一向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少爷,这么挫败过。
辞野仍垂着眼,指间夹着烟,半天没再说话。
陈昼侧头看了他几次,想找句话劝劝,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哪句都不合适。在他的潜意识里,辞野这种人,根本不需要人安慰。
从认识辞野起,这人就一直活得恣意张扬。
甚至可以说是,呼风唤雨。
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似乎他都能得到做到。连那副不讨人喜欢的臭脾气,都有的是人愿意迁就。他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张扬的那个,笑起来时眉眼飞扬,仿佛往后漫长的一生,都不会有什么值得他低头。
陈昼曾经觉得,他真能一直这样。
直到现在他才察觉。
原来辞野,也会有得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