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她能轻易从一众花匠、小工中认出长大的程航，认出谁是她六岁时的玩伴；却无法将眼前这张轮廓深邃、冷峻成熟的男人面容，与记忆里那个八岁的孩童重合半分！

想来惭愧，她好像真的不记得郭萧八岁时候的面容了，难道是因为那日漫天飘雪，模糊了视线，遮盖了孩童稚嫩的眉眼；也许是彼时他那双腿被捕兽夹伤得血肉模糊，骇人的伤势太过刺眼，牢牢占据了她所有感官，让她唯独模糊了他的模样；又或许是当年太师祖的遗忘咒未曾被业火彻底涤荡干净，冥冥之中，除了曾救过他的事实，那孩子的面容反而不甚清晰。

亲亲鱼。豪猪刺的笔杆。专属的烤鱼配方。

小帮主一次次在旁敲侧击的试探，还有他那些忽冷忽热、判若两人的态度，都在证明小帮主就是郭萧。

八岁时的短暂相遇又相别，自此人海遥遥，再无交集。当年那个孱弱受伤的八岁稚童，早已长成如今沉稳冷峻的小帮主。时光更迭，容貌蜕变，让她终究无从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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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海渔市就在眼前，往来人流摩肩接踵，喧声四起，衬得这片滨海市集鲜活又热闹。

石榴环顾四周，果然市井女子多戴素色面纱，为遮掩渔市气味。她立在人流之中，看着周遭景致，身侧的郭萧却先一步出声。

"松了。"

话音刚落，他已然侧身绕至她身后，指尖轻捏纤细的纱带，动作沉稳细致，一点点替她将松散的系带收紧、系牢，指尖微擦过后颈，带着海风浸染的微凉触感，却全程未曾垂眸看她一眼。

石榴微微一怔，抬眸望向身前挺拔的背影，目光落于他光洁无遮的侧脸。

"你怎么不戴面罩了？"她轻声发问。

石榴突然想起放在在程航的花坊，他亦是这般坦荡露容，不遮伤疤，不落额发，刻意将眉宇间的凌厉展露无遗。难道那时候露出伤疤，就是故意的，想让程航看清，他和阿姐才不是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而在渔市，比起一个悄无声息归乡的阿姐，一个闯过风浪的小帮主，才更容易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石榴轻声试探："是为了掩护我？才不带玄铁面罩。"

身前之人目光不与她交汇，只压低嗓音，气息擦过她耳畔："别把我想得太好，往后你或许会失望。"

呵呵。无需往后，石榴此刻便看得透彻。郭萧尚未走到苗苗打理的鱼铺摊位前，沿途往来的姑娘已然频频侧目，数只封着定额竹签票的竹筒接连朝他递来，更有女子从随身竹篮中取出新鲜桃子，含笑递至他身前。

"没想到阿弟貌若潘安，不简单啊。"

"我是为掩护你，牺牲了美色。阿姐刚才不是这个意思嘛。"

"男狐狸精不用妄自菲薄了。我看可以旁边支个摊儿顺带再卖卖桃了。"石榴发现跟着郭萧逛渔市简直寸步难行，果然市井从不止豆腐西施的温婉绝色，名动街巷的鱼货潘安也不甘示弱呀。

掷果盈车，风光无两。

"得想法子把您融进鹭岛呗。瓜婶本要带您去分发物资，您偏不肯去，我也只能想出这么个笨法子咯。"郭萧借去后面搬鱼货，拉她进摊位后面的小帐篷，一边搬货一边轻声揶揄。

好吧，潘郎是会煞风景的……石榴知道他还没消气，只好陪笑。

郭萧自带声势，风语筑的渔铺里人头攒动，鱼货转眼就卖出去大半。石榴看着眼前景象，心底暗自咋舌，没想到小帮主的生意竟这般火爆，连忙笑着招揽客人："大妈，要不要再挑些？"

马浩然凑到石榴身侧，压低声音细细解释："末末姐，您真不用一个劲推销。你是不知，除了冬日，鲜鱼极难售卖，比猪肉更难存放，寻常人家根本不敢多买。"

石榴微微颔首，心中了然。猪肉可现杀现卖，新鲜稳妥，而海鱼离水易腐，若非特殊手段保鲜，根本经不起市井流转。

可这鱼瞧起来就跟刚才海水里打捞上来的一样，有的腮还一鼓一鼓动着呢。她刚想偷偷找小帮主问问此事，可他把她丢给马浩然和五万照顾，就去当潘郎了。

好在周遭百姓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字字句句替石榴解惑了，皆在赞叹风语筑的能耐。原来禁渔期海船仅能近海作业，渔获本就稀少，可风语筑的船偏偏敢远赴远海捕捞，小帮主更寻得冷泉水保鲜的法子，方能让大批海鱼完好抵港，惠及市井百姓。

石榴抬眸扫过摊位，目光落得最多的却是层层叠叠的咸鱼，且咸鱼摊位前人流最盛，售卖速度远胜鲜鱼。

她轻声道出缘由："胜在有盐。寻常人家日子拮据，煮粥拌上些许盐味，便可果腹，还能消去浮肿，最是实惠。"

马浩然与五万闻言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要不，我也去帮忙卖咸鱼吧！"

石榴说着，几乎就要撸起袖子上前搭手，却被五万与马浩然一左一右架住胳膊，两人分立两侧，活像她的左右护法。

马浩东低声劝道："您别去添乱了。真要论起来，您扮咸鱼最像末末姐。"

石榴险些笑出声。唐知末本就性子文静柔和，可谁家若是有这般本事的弟弟，谁不想安心在家歇着。换作是她，她也乐得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