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肉痛又无奈了。"马浩然一眼看穿，"你就答应她呗。做箱子还有钱拿！不然她有的和我们小帮主闹。我们小帮主就找你闹。三天两头来打砸一通，大闹一场，你受得了。说实话，我都受不了。没见我躲后头吃东西去了嘛。"

"嗯嗯嗯。容我考虑考虑。"程航附和。

满院碎裂狼藉，吵吵嚷嚷的动静落进程航眼底心底，让他心头残存的那一丝丝疑虑顿时消散殆尽。眼前这鲜活热烈、敢吵敢闹的张扬姑娘，和他记忆里的程乐言，根本判若两人。

他记忆中的程乐言，永远是一副倦怠孱弱的模样。常年睡眠不足，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总是微微垂着头，性情腼腆安静，待人温和疏离，笑也从来是浅淡一抹，唇齿不露，拘谨又克制。

自从写信那天开始，他便彻底清楚程乐言本是身负巫女命格、真为红颜祸水转世的异类。悦闳书院从不是教书育人的清雅之地，而是困锁她的牢笼。

可眼前的唐知末鲜活泼辣，敢当众和弟弟追打吵闹，眉眼间是无拘无束的江湖气，是被自在环境养出来的大姐大模样，和怯懦阴郁程乐言两模两样。

另一边，石榴余光瞥见门口的瓜婶，正对着她不停使眼色、摆手摇头，顺着她的视线，又看到院门外有人一黑衣身影转瞬而过，她瞬间便恍然通透，小帮主这人谨慎至极，就算把她送至瓜婶家，也暗中派人一路尾随。

虽给足她时间谈事，但见久无动静，才亲自赶来坐镇。

她心底暗自懊恼，终究是低估了郭萧的戒备心。可不得不说，二人假扮姐弟的默契，已然愈发纯熟丝滑。方才对方法微微偏头避让的瞬间，她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就精准拧了上去，动作自然流畅，毫无半分刻意演戏的僵硬，俨然——嗯，可以说吗，有点上瘾。

"够了！你们要打出去打！别在我铺子里胡闹！"程航终是发火了。

程航往前几步，硬生生将打闹的二人隔开，赶紧俯身抱起一旁的木雕摆件，看着其中几件被踩踏磕碰损坏的纹路，满脸心疼，语气带着几分咬牙。

"我这些木雕，皆是一刀一刀亲手雕琢出来的，精工细作，你们赔得起吗？"

喧闹的场面终于暂且平息。

程航也打算主动退让妥协："好了好了，唐姑娘，我应下你们的合作便是。兰心苗圃的生意，我接了。容我先画出设计图，后续再敲定细节。"

"程大掌柜痛快！一言为定啦！"石榴露出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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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木轮碾过平整青石，车厢密闭狭小，将外头市井的喧嚣尽数隔绝，只余一室静默，闷得人胸口发紧。

石榴端坐一侧，脊背绷得笔直，半点不敢松懈。

"我是以唐知末的身份去见他的。瓜婶的兰心苗圃，与他的芳林花坊本就是同行。小帮主，其实我不过是替瓜婶前去谈一桩生意。"

对方并未接话，方才瓜婶被客气请下车、五万改乘另一辆马车归家的画面，还清晰印在石榴眼底。郭萧周身漫开的低气压，如沉沉寒雾，裹住狭小的车厢，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局促。

替瓜婶谈生意。石榴暗自懊恼，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小帮主又哪里是愚钝之人，抬眼便能看穿，她正同程航暗中周旋、彼此较量。

"浩然在驾车？"她只能没话找话，试着破冰。

问话落地，迟迟才等来郭萧淡漠的一声"嗯"，低沉的嗓音很是冷漠。

"他是程家养子，你们幼时相识？"

石榴连忙点头，又赶紧摇头道："他被程家收养是我离家多年后的事，小时候不过串门见过几次罢了。我打赌他定然记不得我，女大十八变，我如今和幼时模样真的判若两人。"

"串门？"郭萧眉峰微蹙，"看来两家大人交情甚好。"

这句轻飘飘的话，反倒叫石榴一时语塞，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而郭萧垂着头，不肯看她。他头埋得那样低，石榴心底不由得发慌。方才他还卖力陪着出演着姐追弟挨打的剧情，此刻反差这般强烈，一丝愧疚漫上来。她也跟着微微俯身，想去瞧清他的神色。

"几岁……就你说的一同玩耍？村口玩泥、上树摘枣，下塘摸鱼？成小仙，说话。"

"真没有什么特别的。"石榴低着头继续下探，快言道，"程航幼时家里混乱，他父亲嗜赌家暴，娘亲也动辄打骂他，他一身糟心琐事，我们在村口偶遇的次数寥寥无几。就算程航依稀记得，也只剩模糊残影罢了。我六岁便离家，时隔十年，样貌身形早已天差地别。世间寻常时日、琐碎烟火太多，大多都随风散了。”

再者，我和他之间从没有生死大事——这句话到嘴边，被石榴硬生生咽下了。石榴不禁想，也不像我与你，因为有过救命的生死过往。所以你才会记得我的容貌是吗？

理智死死拽住她，不让这段深埋的前情脱口而出，可愧疚却往心里去的得更深了。

"成小仙，你没发现吗，你一旦心中没底，语速都会快几分，到底是想说服我，还是想说服自己，到底知不知道，这样贸然前去，毫无益处只会白白自爆。"郭萧双手扶膝，低头叹气，良久才开口，而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无奈与沉郁。

"小帮主~~~你过分担心了吧。谁还能想起来六岁时的小玩伴。"石榴故作轻松语气继续嘀咕。

"玩伴？成小仙，你小时候朋友挺多啊。"

"你相信我，他断然认不出的。"石榴不得已再次强调。

“若我说不相信呢。”他幽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