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意彻底缠上四肢,石榴懒懒趴在桌案上,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颊,声音软糯含糊。
"对了,修真心法——那小木盒。"她从怀中掏出,"你放好。有用。听话!阿弟。"
"床头墙边有个暗格。娘亲平时放银子的。放心吧。我去放。"他顺着她的意思喊,"阿姐。"
"你喊了嘿嘿。收好。所以小帮主,你说……我如今扮作你阿姐这件事,能不能也像沧海落石,悄无声息,不惊不扰。"
郭萧顺着她说:"嗯。鹭岛最寻常的一对姐弟。"
"对。默默无闻,不惹瞩目。鹭岛可爱的渔民、花农、挑夫朋友们啊!我求求你们,丝毫别在意咱们。咱们的关系静悄悄——"
话音落尽,她脑袋轻轻一歪,彻底失了力气,静静伏在桌案上。
郭萧静静坐在她身侧,赶紧抬手恰好稳稳托住她偏过去的脸颊,掌心触到的肌肤温热柔软。
她的脸终于有点血色了,再无半分乱葬岗秋雨淋身的惨白和寒凉。
他轻轻摸摸她的手心,也是暖暖的。
郭萧随即俯身,小心翼翼将熟睡的姑娘抱起,步伐轻缓,生怕惊扰她的困意,将她轻轻安置在床上,细心拉过薄被,稳稳盖好。
扮作他阿姐,她在鹭岛的日子,当真能这般安稳度日吗?
郭萧望着榻上熟睡的石榴,睡颜沉静柔婉,眉眼敛尽锋芒,娇媚得格外动人。
方才媒婆离去的一幕犹在眼前,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荒唐是非。一念及此,他不由得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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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岛的晨光破晓得早,海雾未散,潮风微凉。郭萧晨起的习性,数年如一日,从未有变。他自幼长在有两个女人的家中,帮中相随的又是一众质朴渔民兄弟,深谙男女避嫌之道,更惯了海边清苦的生计,素来不恋温汤软暖。
每朝晨起,他不燃热水,只趁晨风微凉,纵身跃入近海,随浪浮游片刻。不多贪嬉,只待周身筋骨被海水浸得微热、呼吸略略急促,便折返滩涂。
此刻他正立在砂砾滩凃之上,取皂角细细净发拭身,偶见岩缝藏着海胆,便随手撷来权当早食,最后带着泡沫裹上粗麻浴巾,走回后院。
后院有两个大缸,早就备好冷水,他从头淋下,冲尽满身皂沫,于背风的灶房墙后静默更衣,整理妥当,方才缓步回前院烧水煮茶。
茶是鹧鸪茶,虽然他更爱苦丁一些,不过鹧鸪茶便宜易储存,他也喝习惯了。
清冷自持,干净利落,是他刻入骨髓的习惯。
他归屋之前,早已为屋内的成小仙备妥周全。
成小仙。郭萧发觉,自己早已习惯唤她这个假名,叫得自然顺口。
那份感觉,像重拾少年时的义气。她想以这个名字站在他面前,他便欣然接住,洒脱且甘愿,护着她不愿示人的那一份私心。
烧好的温水盛在浴桶,屏风严严实实隔在桶外,避了所有尴尬,只留一室温润水汽,供她晨起梳洗打理。
五更时分,五万便轻叩院门,送来瓜婶一早备好的吃食与物件。白粥清润,小菜爽口,油饼暄软,旁侧还置了一盒崭新的胭脂水粉。
瓜婶阅历深沉,见惯世事沉浮,能客观看待成小仙未能如期离去的变故,稳稳接住。不纠结于过往得失,只稳稳盘算往后分寸。
他记得她年少便常年失眠,那张甜美软嫩的脸上,总是坠着两团青黑的眼圈。可到了鹭岛,她竟能安稳睡熟。
郭萧倚着门看着,想起马浩然昨日的忧心,以脂粉修饰面容真的可行吗,成小仙虽然善作画,可易容又是两回事,凭借螺子黛和珍珠粉,就真能描摹得与唐知末容貌无二吗。他对此却全然不以为意。鹭岛渔民终日奔忙于海潮渔获之间,满心皆是汛期收成、生计温饱。
尤其眼下禁渔之时,人人自顾营生,无人会刻意深究一个归乡女子的容貌异同。
"小帮主,你要回风语筑吗?"五万快走几步。
"嗯。我一会儿就回来。这边你多盯着些。" 郭萧扫了眼周遭,问道,"浩然呢?"
"他这几日熬得太狠,今天实在起不来,我便让他好生歇着。等会儿六喜会送他过来。"
郭萧心里看得清楚,五万、马浩然从前对真阿姐唐知末的吩咐,虽嘴上应下,行事却难免敷衍。如今却全然不同,他俩反倒更愿意听眼前这位假阿姐的。只要是是她交代下来的事,尽心竭力,想方设法办妥,半分不肯懈怠。
想来也不是别的缘故,不过是唐知末素来严肃寡言、不苟言笑,而成小仙身上自有一股吸引人的气度,像是藏着几分奇妙魔力。郭萧交待了五万几句,便赶回风雨筑另有他事。
院中晨光渐盛,五万正躬身忙活,修葺鸡窝。蹲下身的一瞬,腰间硬物硌得他一怔,才记起那是昨夜马浩然拿渔业大会收回的一部分钱款,跑去当铺赎回来的东西——木盒里装着那块千年琥珀。
五万捏着那木盒,指尖微微发沉。旧物是旧人的念想,可谁知道小帮主惦记的那位小救命恩人如今在哪个天涯海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