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闻言，轻轻抬起被雨水打湿的衣袖，袖口内侧，一顺精致的悦闳书院校徽纹样清晰印在布料之上，纹路规整，隐有微光。
她轻声解释："我已经弄好了。放心吧，在书院，我常被支使替学子们缝制这类校徽纹样。等会儿小帮主你只需将我放在悬崖边便可，我能顺利过去。"
话虽如此，心中的恐惧却难以完全压制。她又忍不住垂眸俯瞰，滔天巨浪反复拍击崖岸，浪花碎了又聚，水雾弥漫间，方才还能看见的船只彻底隐没在浪涛里。
她心头一紧，低低惊呼："苗苗呢？"
凝神细看片刻，隐约瞧见浪涛缝隙里露出一点船身轮廓，她才松了口气，一点也没发现她箍着他的脖颈越来越近。
她只是喃喃道："还好，没翻。还在。"
身后的细微动静尽数被郭萧察觉，他气息微促，低声提醒："嗯…咳咳…成小仙…成小仙…你松些力道，别这般用力卡着我的脖子。"
石榴闻言微微一窘，赶紧泄了力道，轻轻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道："我从前只见过平静的湖水，从未见过这般汹涌的大海，实在吓人。"
她话音刚落，一片温热微辛的东西便被轻轻塞进她嘴里，抵在舌尖之下。
石榴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郭萧温和的解释响起："是姜片，压在舌下，能压下心慌。别怕，正常吐息即可。我刚学出海捕鱼的时候，老渔民都这样教我们的。小窍门。"
她听到小帮主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仿佛是生怕吓到她。
他说："别再往下看了。你分毫的偏头晃动，都会打乱我们的重心，太过危险。专心些，马上就到了。"
石榴乖乖点头，舌尖传来浓烈的腥辣姜味，瞬间驱散了满心惶然，纷乱的心神也渐渐安定下来。她安分伏在他背上，不再乱动，静静感受着他稳稳护着她的力道。
忽然，石榴于陡崖间倏然望见一簇紫阳花，估计是小鸟将花种无意中带到崖壁上，却从此生根开花。
她心头掠过一丝欢喜，正定睛细看时，却见瓣上沾着点点暗红，似血迹，她顺着点点血迹望去，目光倏然落在小帮主紧绷的小臂上。
冰冷锋利的岩缝早已划破他紧实的皮肉，几道新鲜的划痕渗着细密血珠，被雨水冲刷得泛红刺眼，可血落在灰黑岩壁上几不可辨，若非滴落在这簇花瓣之上，她全然不会发觉。
可他浑然不觉，一心凝神，稳稳背着她向上攀援。
郭萧轻声补道："若是实在害怕，便闭上眼，或是同我说话便可。先前你说的闯入者理论，是马浩然所言吧？"
石榴只轻轻答应一声，怕影响他的行动。
他借着攀爬的间隙，也放松放松手臂，边抵在岩壁上休息，边开口道："浩然，他年纪最小，性子执拗，写本子入戏太深，魔怔起来分不清虚实。我们向来将他当做弟弟疼惜，你不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更无需较真。"
石榴再次轻轻"嗯"了一声，温顺应下，心头却悄然转过诸多念头。
她暗自思忖，黑水寨这位神秘寨主，此人究竟是曲家前家主曲忠民，还是苏家旧人，亦或是丐帮帮主伪装，对眼前的小帮主来说，大抵都无甚干系。
说到底，他们并非宿敌。
偷听右煞的话，石榴已经得知小帮主在寨中大都只负责打渔，差事苦一点也算清明，麾下苗苗与五万和一众兄弟也算贴心。
即便自己将他主上的隐秘告知于他，并不会影响他处置帮中事务，反倒徒增噪音，叫人纷扰，十分不妥。
思来想去，石榴决意隐瞒此事，转而将另一桩更要紧的秘闻告知于他，此事于他在帮中的处境，大有裨益。
心绪落定，她又稳稳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开口，嗓音清浅认真："右煞已经知晓，是你们主上出卖了他。右煞麾下有个名叫元朗的手下，你知道吧。"
"嗯。"
"他从边军小队长…好像叫…，对了，叫江源。元朗从江源那儿拿到了确切消息，证实波斯商人的行进路线，正是右煞昔日走过的隐秘路线。这些都是我和苗苗偷听的。"
她不懂帮派内部的权谋纷争，只一心为他周全："你们帮内的纠葛我不懂，但人心向来多变又纷杂，光你们黑水寨势力范围中堂口也有好几个，利益盘根错节，小帮主务必多加小心。"
耳侧被她说话的气息撩得发痒，又听道她将所知所思娓娓道出，郭萧的嘴角漫起一丝笑意，心中又软又动容。
郭萧："好，我知道了。我们快到地方了。抓紧了。"
郭萧俯身紧贴岩壁，让她踩上自己的肩头借力，助她翻攀上悬崖。
待她稳妥落定，他攥紧绳索，借力也纵身攀了上去。
风雨依旧滂沱，乱葬岗荒寂无人，满目萧瑟。
地面插着无数绘满消瘴符文的小旗，旗面被暴雨打得湿透歪斜，破败零落，无人收拾打理。
果然如郭萧所料，前来值守消瘴法阵的人尽数躲去半山腰的庙宇避雨，此地空无一人，唯有风雨肆虐。
郭萧小心翼翼将她从背上放下，随即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稳妥拉至一旁的一棵古树下。
郭萧道："先进来躲雨。观察下情况，避开法阵，我们过去。"
这棵古树曾遭雷火劈击，半边枝干枯朽焦黑，半边依旧枝繁叶茂，枯荣共生，树干中间被雷电烧空，形成一处狭小却干燥的树洞，恰好能容两人侧身蜷缩，堪堪避开漫天风雨。
两人一同缩进树洞，狭小的空间瞬间被温热的气息填满。
外头视线所及一片白茫茫，连枝叶轮廓都难以看清。而树洞内骤然安静，唯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格外分明。
石榴身着他阿姐的月白色衣衫，方才一路攀岩淋雨，早已尽数被雨水浸透，软软贴在肌肤之上，勾勒出纤细身形。
狭小的树洞中，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氛围暧昧缱绻。
郭萧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多看半分，心头反复默念警醒，一遍遍告诉自己，如今这具躯体之内，只是她魂穿而来。
并且如今这副躯体只是他的狐尾。可一念及此，只会想到她被自己这般全然护住，心口便擂鼓般狂跳，呼吸亦随之纷乱。
克制只会让情意疯长，胸腔里的心跳便越是急促剧烈，重重撞在胸腔之上，紊乱的呼吸久久无法平复。
入目是她满身濡湿的模样，近乎tong体，水汽氤氲漫上眉眼，衬得她身姿愈发灵动鲜活。
树洞方寸逼仄，这般猝不及防的亲近，直搅得他吐息动荡。
可他的克制与悸动，石榴浑然不知，只当他是方才一路冒雨负重攀岩太过劳累，才会呼吸沉重急促。
她轻声开口，温柔体谅："小帮主，就送到这里吧。你留在洞中避雨，等雨势小些再回。我这便先行——"
话音未落，郭萧忽然抬手，指尖轻轻一挑，精准抽走了她发髻上那支朴素的柳木发簪。
乌黑如墨的长发瞬间挣脱束缚，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垂落肩头身前，柔柔遮盖住她湿透的衣襟，像一袭柔软贴身的黑色披肩，恰到好处掩去所有旖旎光景。
石榴尚未回过神来，郭萧已然侧身，将发簪尖锐的一端抵在粗糙的雷击木树洞内壁上，指尖微微用力，反复摩擦。
干燥的柳木与焦黑的雷击木反复摩挲碰撞，须臾之间，便燃起点点细碎星火，在昏暗的树洞中格外明亮。
他垂眸拧了拧自己湿透的袖口，布料上渗出细密水渍，他便借着这点星火，缓缓灼烧袖口布料。星火点点，烫在布面之上，灼出一个个细密均匀的小洞。
石榴静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意。
他要送她过去，尽可能抵达那日她魂穿来时之地。
他目光交替落在她的袖口与跳动的星火之上，细微处一点点对比，不放过任何一处纹样的细节，他神情专注又认真，耐心将细碎的小洞一点点衔接、勾勒。
还有最后拐弯处的几针，有点复杂，郭萧迟迟不敢轻易戳下去，石榴见状，轻轻握住发簪顶端，引导着他的手慢慢找准位置。
"别急。快成了。其实袖口的纹样，就是悦闳书院校徽打横过来的模样。"
浅浅笑意悄然攀上石榴唇角，温柔又动容，"小帮主，你不放心我一个人过去啊。"
这时，郭萧忽然抬眸看她，低声开口，却反手把簪子的尖端抵住他自身大腿内侧，以平吐纳气息，逼退他自肚脐往小腹渐渐升腾的暧昧热浪。
郭萧压住喉头的炙热道："我不止是送你。恰好还有一段路，我想问问，方才那些人来到我家中——对了，都有谁，右煞和程艺芯……还有什么姑姑，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石榴稍稍回想，轻声如实作答："就像你说的，他们都在找什么东西。那个程艺芯还说，只要将东西交出，一切风波便可平息，万事皆休。反正马浩然就躲在床底，全程听得清清楚楚，你回去可以细细问他。"
话说完，石榴垂眸掩去眼底笑意，心底通透无比。
他哪里是顺路问话，分明就是放心不下她，舍不得就此别离，想再多送一程，多护她一段路罢了。
她忽然抬眸，想道出一句藏了许久的话："其实，我——小帮主…我——"
可是突然语塞，石榴望着眼前眉眼沉稳、始终默默为她提供帮助的小帮主，若不是那个假曲老爷子、真太师祖就是他的主上，她真想告诉他她的原名，想告诉他多一点多一点再多一些隐情。
可惜她不能啊。
理智终究占了上风。复仇路阻且长，更是她一个人的事。
郭萧闻言骤然一怔，眸色微动，抬眸深深地看向她，似乎在等她开口。可是良久她都没有说话。
郭萧语气平静却笃定，藏着无人知晓的笃定："我知道。姑娘其实不叫成小仙。没关系的。回去吧。"
"回去吧"短短三字，轻缓落地，树洞中短暂陷入一片静谧。
外界肆虐的风雨渐渐收势，雨声慢慢变得轻柔细碎，天地间的喧嚣缓缓褪去，只剩两人静谧相对，流转的情真意切正悄然蔓延。
石榴望向树洞外、乱葬岗："雨小了。"
雨声渐歇，郭萧发觉腹间那股灼人的热意，竟也跟着雨势一同淡去。他仍握着那支柳木簪，只是不再任它抵刺着自己的大腿。
他将柳木发簪轻轻递回她手中，嗓音温沉："快些动身吧。"
又想起她透湿的衣裙，这样挽发髻又不是什么好主意，他又连忙想抽回发簪。
石榴不明所以，只是抬手接过发簪，可她也却没有抬手束起散落的长发，反而轻轻将簪子塞回郭萧掌心。
指尖不经意相触。她望着他，收回了手，眼底却盛满温柔与赤诚。
她轻声道："我本是回魂之势，来去无牵挂，什么都带不走的。小帮主，这簪子，我也用不到了。"
"好。走吧。"郭萧接过了簪子。
"等一下。"石榴自怀中摸出两根布条，布面上留着她先前用海胆刺扎刻出的校徽纹样。
石榴道："我临时做了两根抹额，原是预备给苗苗戴的。方才你若是没来，我实在不敢把苗苗搁在礁石上，他那时已经蜕回小鸽子模样了。"
"我知道。"郭萧伸手取过其中一条，抬手便束在了额间，然后走出了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