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祖纵是活了数百年的大宗师，可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半分曲家的烟火岁月、宗族羁绊、人情世故。
他可以伪装容貌、模仿语气，却装不出半生的生活积淀，更补不上一片空白的曲家记忆。
一人之魂，难承两世人生，这世间从无两全的大道。
任何通天修为、绝世伪装都无法复刻细微处的习惯。
这些年，石榴无数次深夜不眠，反复推演仇敌的行踪轨迹。
她早已笃定，假曲老爷子绝不敢久居上京宗族之地，必然会借寻访流落外乡亲子的由头，四处游历漂泊，寻一处无人熟识、无旧迹可寻的地方，扎根立足，以全新的身份活着，守住自己这偷来的性命与权势。
复仇，是她撑过所有苦难的唯一执念，是她甘愿蛰伏悦闳书院、收敛锋芒、隐忍苟活的全部底气。
昔日她被渔歌与同窗肆意欺凌、深陷绝望之时，师祖那句温声劝慰，她至今字字铭心："你是你，你不是当年的红颜祸水，你有你程乐言的主体性。"
连这句话她都从未只当慰藉，而是激发出了探寻仇敌踪迹的灵感，太师祖哪怕是夺舍，他也有他的主体性！
曲老爷子本隶属宗族，总要为宗室做事。而太师祖想要彻底隐匿，摆脱曲家身份的桎梏，一定会寻一处完全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便是唯一生路。
天大地大，"曲老爷子"会去哪儿，才能作为其实是太师祖的主体性活着，她曾日夜思索，却在这里得到了答案。
石榴胸膛起伏不止，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极致的震惊与狂喜交织着恨意，逼得她几乎要失声尖叫。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翻涌的心绪，闭眼深呼吸，纷乱的思绪飞速沉淀，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鹭岛。为何偏偏是鹭岛？
她骤然想起马浩然曾为她指点过的鹭岛各处的方位图，想起她魂穿醒来的那片乱葬岗，正坐落于鹭岛最高处。
整座鹭岛形如温润盆地，依山傍海，连通浩瀚入海口，地势得天独厚。
此地早年屡遭水匪侵扰，历经战乱淬炼，百姓民风坚韧、心性笃定，更兼地形易守难攻，一旦开战，便能将来犯之敌牢牢拖入泥潭，耗其锐气。
更关键的是，近些年朝廷牢牢掌控海航要道，对外贸易繁盛，珍稀药材、域外宝物源源不断流入此地。
当年太师祖强行夺舍重伤的曲老爷子，那副躯体本就残破不堪，经年损耗，必须依靠海量珍稀灵药持续温养维系。
鹭岛得天独厚的通商条件，正是他苟延残喘、稳固躯体的最佳去处！
石屋内的对话仍在继续，打断了石榴的思绪。
那下属依旧满心愤懑，压着音量低声揣测："堂主，属下还听闻，那些波斯商人偷盗遗落影域的秘宝，所走的路线，正是咱们苍莽堂常年往来的隐秘通路！属下敢以性命担保，堂中上下绝无一人泄密，那路线隐秘至极，外人无从知晓——莫非是主上故意透露的？"
右煞眉头骤然蹙起，抬手沉声制止，语气带着几分警示："这话止于你我，休要再对第二人提及。你且说，这消息你从何处听来？"
"是江源所言。"下属立刻回话，"江源乃是曲大参将麾下护卫小队的小队长，素来与咱们苍莽堂交好。"
右煞道："不错。是你与你交好吧。"
此人嘿嘿两声，继续道："鹭岛毗邻遗落影域的边界极短，不过三座驿站的岗口距离，仅剩北峰口一处边界苦寒险峻，常人避之不及，故而知晓那条隐秘路线的，寥寥无几。"
石榴屏息凝神，脑中飞速梳理线索，首先理清了苍莽堂的底细。
鹭岛常年驻有边军，定额六百至八百人，因入海口绵长、水匪频发，大半兵力皆用于镇守海防、抵御匪患、安抚渔民，仅剩少数人手分散各处，监控遗落影域边界，严防瘴气外泄祸乱百姓。
官方兵力稀薄，管控疏漏，便给了地方势力可乘之机。
这苍莽堂，便是依附官府管控、监守自盗的灰色势力。
表面上协助边军看守影域边界、防范瘴气扩散，背地里却频繁潜入遗落影域，偷猎异兽、盗取虫兽皮毛与域外珍宝，私相贸易，牟取暴利。
这些事她早有耳闻，悦闳书院的乡野闲谈里，也常有百姓铤而走险、入域盗宝的传闻。
思绪辗转间，她眸光微沉：难道小帮主，也沾染了这些灰色勾当？
可他周身风骨澄澈，实在难以将他与偷盗牟利之事关联。
层层疑云缠绕心头，右煞、小帮主、化身黑水寨寨主的太师祖，这三人之间，到底牵扯着怎样的隐秘关联？
不等石榴深究，下属的抱怨再度响起，语气愈发不甘："属下实在不解主上的用意。"
右煞冷笑，略微提点："曲家如今当家家主是他二儿子曲会仁。"
下属仿佛恍然大悟道："莫非是他在曲家早已失势，便远赴鹭岛，拉拢养子，培植羽翼，想要重建势力？曲疯子的少主之位，想来也是他刻意扶持争夺，只为与曲家家主分庭抗礼、夺权内斗。这么看曲疯子的少主之位也是他争取来的，为的就是和曲家家主对抗。可他们曲家的权势内斗也好开拓势力也罢，凭什么要献祭咱们苍莽堂？连江源一个区区小兵都能知道那波斯商人的路线，说明曲疯子看我们就跟看娘们的裸体一样！"
右煞轻咳一声，压下下属的戾气，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与冷厉："曲岩也算我前辈。"
下属道："嗯。听闻过，他也曾入义子营。"
右煞神色淡然，道："他是那一期义子中资质最强、心性最韧的一人。他绝非世人口中的疯癫之辈。你只需稳住与江源的交情，安分做事，不必多怨。行走江湖、立足势力，不要抱怨，不要只求面子浮华，要里子，就别在乎面子。我让你们没饭吃了嘛！"
下属依旧难解心头困惑，低声追问："可如今主上让左隐小帮主，为曲岩供给鱼货，这般刻意维系，究竟有何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