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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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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闻扰今

书肆之内,纸页纷飞,狼藉满地。

桌椅倾颓,书卷碎裂,满地残纸木屑皆是一人所为。

右煞拎起一把椅子,坐在废墟中央,指节皮肉外翻,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细碎的暗红。

书肆老板瘫跪在地,下颌歪肿变形,嘴角淌着血,不住磕头求饶,声声皆是惶恐的乞怜。

右煞垂眸看着自己的拳头,眼底一片沉戾混沌。他已然分不清掌间淋漓的血,大半是老板的,还是他自己发力过猛崩裂伤口渗出的。

旁人只道他是无端迁怒、蛮横施暴,唯有他心底清楚,这满室狼藉,不过是他借以宣泄滔天怒火的出口。

身侧下属垂首低声回禀:"大人,此处是左隐小帮主平日里最常来的书肆。"

左隐小帮主,唐知笑。

如今兄弟的名字像是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右煞心口,翻搅出满腔刺骨的寒意与荒诞。

方才巨鹿猎场内,他刚从雅室退出来,看到主上的侍女文露正立在小木屋连廊的阴影里,敛着眉眼,神色复杂。

文露是主上身边近侍,也是私下与右煞暗通款曲之人。文露素来偏爱右煞这等草莽血性、敢作敢当的烈性男儿,二人情意暗许,早已是私相契合的一对。

她随主上赴巨鹿猎场,亲耳听闻主上对曲岩吐露的惊天秘辛,便一刻不敢耽搁,匆匆赶来报信。

那桩瞒了所有人多年的秘密,桩桩件件,此刻尽数砸进右煞心底,击碎了他多年的认知。

唐知笑,他相交多年、交付全部信任、视作至亲手足的好兄弟,根本不是无依无靠的渔家女孤子。

他是曲家当年离家出走的大小姐的亲生儿子,是曲家流落在外的嫡系骨肉。

而他们毕生追随、敬畏听命的主上,便是曲家隐退的曲老爷子。

这般算来,唐知笑竟是主上的亲外孙!!!

右煞胸腔剧烈起伏,一股被彻头彻尾背叛的愤懑,灼烧得他五脏六腑俱裂。

这些年,他待唐知笑掏心掏肺,无话不谈,军中机密、心中谋划、往后退路,不说尽数相告,也相当坦诚了。

就连自己最疼爱的幼弟,他也放心妥帖托付给唐知笑照拂,待他比血亲还要亲厚。

可此人,手握如此惊天身世秘辛,竟能隐忍多年,半点不露破绽,岁岁年年与他称兄道弟,冷眼旁观他赤诚相待、全心交付。

荒谬,可笑,何其窝囊!

他原本按捺心绪,打算先赶去海边石屋,细细翻查好兄弟的过往痕迹,找寻主上与唐知笑会暗中相认的信物佐证。

可一路上翻涌的怒火与背叛感,终究压不住、憋不下,兜兜转转,竟一头闯进了这间唐知笑最偏爱流连的书肆。

此刻立足这满地碎纸狼藉之中,诸多从前被他忽略的细碎细节,骤然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怪不得唐知笑素来偏爱入书肆静坐,偏爱搜罗新晋时文,偏爱这些文人公子的闲情雅致。

从前他只当是兄弟天性喜静、好学上进,如今想来,哪里是天性,分明是刻在血脉里的世家公子做派,是他骨子里从未褪去的曲家风骨。

过往主上的种种言行,此刻也尽数变了意味,字字句句皆藏深意。

主上从前曾言,想要为他与唐知笑洗白出身、立住声名,要将他们二人比作关羽、张飞,忠义两全,举荐给曲岩结识重用。

彼时他感念主上栽培提携,满心赤诚,以为是主上器重、兄弟同心,往后便可并肩作战、共享荣华。

如今细品,真是荒唐透顶。

原来从头到尾,人家祖孙连心、血脉相依,是真正的骨肉情深。

唯有他,是那个局外人,是被蒙在鼓里、傻傻交心、自作多情的蠢货。

满心汹涌的戾气翻覆不休,几乎要冲破胸膛。

右煞缓缓站直身形,任由掌心鲜血黏腻粘连,一步步踏着满地残卷碎纸,在倾颓的书架间缓缓踱步,冷静复盘所有脉络。

主上身为曲家老爷子,智计卓绝、威名旧存,本该安坐曲家老宅执掌权柄,却偏偏隐于世外,辛苦半生在外亲手搭建起这般庞大的隐秘势力。

唯一的缘由,唯有曲家内部权柄旁落。

当今曲家家主,乃是曲老爷子的二公子曲会仁。宗室权柄尽被叔伯辈把持,真正的嫡系老祖,反倒被架空在外,只能暗中布局,徐徐筹谋。

心念既定,右煞眸底寒光乍现,转身一把揪住仍旧跪地哀嚎的书肆老板衣领,将人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大步拖进内侧隔间。

老板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不敢挣扎,只余下满口哀求。

右煞喝了一口茶水,却被里面掉落的木屑卡住嗓子,咳嗽了好一阵子,再开口,已是低沉沙哑,字字裹挟戾气,令人心惊。

右煞暗哑道:"细说曲家。"

老板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颤声细说,条理分明:"曲家乃是当世四大家族之一,底蕴深厚,一脉分十三支,如今执掌家事的正是老爷曲会仁,族中叔伯尽数坐镇宗室,权柄稳固。外界皆知曲家现任少主是收养的义子,皆是为迎合天子喜好——本朝素来盛行义子营制度,世家多以此固宠立身。"

"曲老爷子呢?"右煞冷声打断,直击核心。

老板连忙点头,絮絮道来坊间传闻:"曲老爷子当年凭一己之力智平叛军,威名赫赫,后来便常年云游四海。世人皆知,他在外漂泊多年,只为寻访当年早年离家出走的那位大小姐。"

右煞问道:"为何离家出走?"

老板连连低头道:"我哪儿知道啊。不是不是,堂主,只听闻当年大小姐在游园会上离奇失踪,此后杳无音信。曾有流民目击,见她孤身带着幼子女,混迹市井流民之中,颠沛流离。"

说到此处,老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市井揣测的轻蔑:"只是小人多嘴,女子孤身流落乱世,无依无靠,怎可能独自撑下?多半是暗中依附了旁人,那孩子的生父来路不明,身份卑微,根本登不上曲家大门。是以曲家上下,从未真心想接回这对母子。百姓都道,老爷子常年在外寻亲,不过是世家作戏,装一番情深义重的模样,博个美名罢了,哪里是真的想寻回人。"

一旁跪地的伙计也连忙磕头附和。

伙计带着哭腔哀求:"大人饶命!今年禁渔期漫长,市井生意本就惨淡,全靠这书肆勉强糊口。大人想问什么远方消息、坊间秘闻,我等知无不言,只求大人高抬贵手,莫再砸店了!"

只求作戏?

常年寻访,遍寻不得?

右煞眼底戾气暴涨,心头怒火骤然炸开,险些当场发作。

放屁。

他寻到了。

这么多年,他早就寻到了那对流落民间的母子。

可转瞬,汹涌的怒火骤然一顿,一丝疑惑悄然滋生,压下了几分狂躁。

他细细回想过往种种,主上待唐知笑,看似器重栽培,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亲昵。

每逢风浪凶险、九死一生的差事,皆是毫不犹豫派唐知笑前去奔赴,远海捕捞、险滩探察,件件都是要命的苦差。

文露也提过,主上多年来始终未曾当众认下唐知笑这个外孙,从未给过他半分嫡系名分。

难道坊间传闻当真不假?曲老爷子纵然寻回了亲生外孙,终究是嫌弃唐知笑生父身份卑贱、来路不明,觉得这血脉不够体面,辱没曲家世家门楣,故而迟迟不肯相认,只敢暗中照拂,不敢公开归宗?

思绪纷乱之际,那书肆老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连滚带爬跪行上前,双手高举一卷破旧麻布包裹的旧书,恭敬奉上。

书肆老板道:"大人!小人想起一桩旧事!这卷《他者城民》,记载的是历代世家迁徙路线,书中写明,五百年前苏家、程家、曲家各大世家迁徙之时,皆途经胥县、黟县、向塘一带……"

向塘。

二字入耳,如闪电过境,瞬间劈开所有迷雾。

右煞猛地伸手扯过那卷破旧典籍,指腹死死攥住粗糙的麻布封面,骨节泛白。

向塘——曲家曾在向塘修筑旧宗堂,乃是曲家旧根所在。

唐知笑的唐,原来不是随便取的寒门姓氏。

向塘,向堂。

日日惦念,岁岁思归,心底念的从来都是曲家故宗,思的都是归根故里。

也许根本无需什么隐秘信物、旧物佐证。

单单一个唐姓,便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暗号,是他们藏了数年的血脉牵绊,是暗中相认的凭据。

右煞骤然攥紧书卷,破旧纸页在他掌中被捏得碎裂,眼底戾气沉沉,寒意彻骨。

好一场藏在眼皮底下的血脉深情,好一场瞒天过海的至亲团聚。

他们祖孙二人,隐忍布局,岁岁演戏,唯独将他蒙在鼓里,肆意戏耍。

右煞:"今日之事,半句不准外漏。"

右煞抬眼,眸光冷冽如刀,压迫感铺天盖地,直直逼得老板与伙计浑身僵冷,连连叩首应诺,不敢多言一字。

威慑住二人,他随手丢弃手中残破书卷,转身踏出狼藉书肆,步履沉凝,方向决绝。

他要去南洼塘口临近海边的最后一间石屋——那位好兄弟的住处里,好好打探一番,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秘密!

******

离八月十六的月圆夜,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可此时此刻,石榴正屏住全部气息静卧在床底躲藏。

她连指尖都不敢轻颤分毫,生怕弄出半点动静,引来正在屋内到处搜索的不速之客。

夜色渐沉,鹭岛的海风穿石缝而过,带着湿冷的咸意,可石榴半点凉意也无,满心只剩焦灼与惶急。

小帮主迟迟未归,而她此刻头顶藤编竹篦的睡塌之上,正坐着一道人影,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让床架发出"哔哔"的轻响,细碎的声响落在寂静石屋中,格外磨人心神。

她身侧并排静躺着马浩然,少年单薄的身子隔在她与外侧,是此刻唯一的遮挡。

方才仓促藏匿时,马浩然低声急促的叮嘱还响在耳畔,进来的是右煞,带着一众手下,应该是专程有事寻小帮主而来。

可有什么事呢?如此大动干戈,恐怕早早超出了马浩然的以为。

石榴微微偏头,顺着马浩然的下颌线斜斜望出去,目光落向大敞的石屋木门。

一群陌生汉子鱼贯而入,又分工有序地四处游走搜查,动作轻得近乎诡异。

他们翻检屋中陈设,抬手移开桌上的食盒,细细查看底下分毫,末了又精准无误地将食盒归回原位,摆放得与先前分毫不差,显然是刻意要做到无痕搜查,不露出半分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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