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敬酒了,全然像两个贪杯贪玩的孩童,你推我一盏、我敬你一杯,只顾着自顾自嬉闹对饮起来。
她只好自己思考,稍一细想便通透了其中关节,热心邻居等等的熟人之所以对九尾狐身份讳莫如深,实则是生怕小帮主九尾真身外露,被外人撞见后,顺势和鹭岛通缉榜首的恶狐挂上关联,一旦流言传开,他们都要一起被无端牵连,惹上无妄之灾吧。
那么问题来了,她还是想不通:那高居通缉榜首的九尾狐,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
是杀人越货,还是屠村施暴、劣迹斑斑?为何瓜婶提起的情绪是满心愤愤不平,而他们几个又个个缄口不言、避之不及?
她望着天边渐亮的天色,心底轻轻叹息:终于到十六日了,十五一整日真是度日如年啊。
本想安安稳稳等到时辰,悄无声息回到近水楼台,绝不掺和旁人闲事。
怎料无心之间,竟帮助了唐知笑小帮主散尾。
她可不要继续撞破他的什么鬼身世!
她就快重回自己躯体、抽身离去了!纵使他曾断尾相救,于她有恩,可她实在不愿再生枝节!
可十五日已经够荒唐了,十六日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
石榴眼下念头一转,要不知道点底细,提前掂量一番?
要不要打探一番呢,免得又平白被卷入风波,招来无妄之灾。
她魂穿至此遇上的这三人,哪一个像是出身有权有势的人家。
一个家中接连丧亲,一个哥哥不辞而别,一个家破人亡。
哪里是什么三个臭皮匠,分明是三个孤儿。
想到这儿,石榴突然生出想了解他们的同理心,于是给二人倒了两杯茶醒酒,道:"苗苗,五万!快跟我说说,鹭岛通缉榜首恶到底是怎么回事?瓜婶滔滔不绝的时候,我正醉酒难受着呢,没听明白。若当真是十恶不赦的妖孽,该人人喊打啊,撞见便该立刻报官检举才是!可瓜婶,为何提起这首恶,是一条九尾狐吧,满嘴都在嘲讽官家,半点嫉恶如仇的敌意都没有呀!"
马浩然被喂了一口浓茶,打出酒嗝,才开口:"都不是你想的那些缘由!那榜上所谓的首恶,从头到尾不过是两个孩子罢了。"
孩子?!石榴震惊了。孩子能犯事?
五万伸出两个手指比划:"对!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嘘,也许是两条九尾狐!"
石榴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连忙翻找身旁的画卷,终于从中抽出一副陈旧的全家福。
摊开一看,榜上赫然绘着两个稚嫩孩童的身影,一男一女。旁边有一行秀气的小字,重逢留念,知末作画。
她盯着画像喃喃自语:"一只男狐狸精,一只女狐狸精。"
她正举着画卷细细端详,全然未曾察觉,郭萧已然立在了小屋门外。
他刚妥善安置好阿姐的遗体,便即刻与右煞碰头,二人商议昨夜通杀坊之事,斟酌着该如何稳妥应对,免得再生枝节、引火烧身。
带他折返回到这间海边小屋时,屋内几人的闲谈,一字一句,尽数落入耳中。
屋内,马浩然接着话音往下说:"官家定他们为首恶,从不是因两孩子犯下什么罪孽,反倒只因他们生来在世,便被冠上了罪名。"
见石榴沉默良久,五万索性直言道:"说到底,二人不过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罢了。"
说着便走上前,伸手卷起画轴收好,又连忙补了句,"可不是说末末姐和知笑哥,你可别胡乱联想。再说那通缉榜前几年就贴遍了各处,算算年纪,当年那两个孩子,如今也该长到弱冠之年了。"
马浩然听得有些不耐,催促道:"成小仙才不会张冠李戴,你别绕弯子,直说便是了。"
五万这才缓缓开口,滔滔不绝道出内情:"这两个孩童被判忤逆、列入天下通缉。坊间流言呢,他们是乱臣贼子八王爷的私生子。一对双生子!三年前八王遭朝廷秘密关押,世人皆传,他留有一对双生儿女,自此便被全境悬赏追捕。"
石榴听得忍不住暗自打趣,心底满是调侃:说是秘密关押,世间知晓得一清二楚;说是隐秘私生子,坊间也说得有板有眼。
而狐族素来妖娆媚惑,一旦与皇室牵扯上干系,其中凶险不言而喻,也难怪他们要极力撇清干系。
可是她实在忍不住笑出声:"鹭岛都是人才啊!我们在近水楼台从来没听过这种皇家秘辛!你们鹭岛离上京也很远啊。笑死我了。苗苗、五万,你俩真的是寻常渔民嘛,怕不是隐于市井的禁卫军!"
五万不服气:"看,小仙姑娘,告诉你了,你又不信!"
石榴道:"这到底是坊间传闻,还是编好的戏文桥段喏!苗苗,你说——"
马浩然摆起架子打趣:"你管那么多,爱听不听!来,小二上客——给雅座这位贵客,端上花生、虾米、南瓜子,再沽三两好酒来!"
说罢便学着酒馆小二的模样,把抹布往肩头一搭,有模有样地起了范儿。
石榴瞧着他这副活宝模样,忍不住弯眼失笑。这才是鹭岛的渔民嘛!骨子里乐观通透,风趣可爱。
眼见马浩然收敛嬉皮笑脸,染上几分戏文里的沉郁感慨:"常言道,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所幸这对双生子若是真流落鹭岛,倒也算一桩幸事。岛上如瓜婶、马浩然、曾五万这般明事理的百姓居多,心中自有公道,从不会一味盲从官府通缉。"
石榴缓缓点头,心底深有同感,也学做贵客喝彩:"王侯犯法,本该与庶民同罪。可从未作恶、无辜受牵连,平白被扣上罪责通缉,实在太过不公。"
这话听似轻飘飘落入门外郭萧耳中,实则字字千钧,令他心绪翻涌,百感难平。
她还如少时那般心底良善、现在又通透理性,肯定分得清是非曲直,那将来会不会一视同仁,祖父的罪孽归祖父,他郭萧依旧是郭萧,何况自己本就不姓曲,而是姓郭,虽然现在化名唐知笑。
曾亲耳听闻石榴那般憎恶他祖父。而他离奇的身世不知何时才能如实相告。
郭萧陷入纠结,该不该与她相认?
她那般明辨黑白,定然能分得开,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