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萧引着石榴踏上船屋时，海风裹着咸湿气，卷得船板微微晃动。

他随手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件陈旧的外衫递给身后的姑娘。

这鹭岛之上，渔民多栖于船屋，可眼前这艘，却透着几分久无人居的萧索。

桌几矮塌蒙着一层薄尘，指腹一拂便簌簌落下，角落里结着细碎的蛛网，连空气里都飘着陈腐的霉味。

石榴接过外衫，打量周遭，不免有点心慌害怕，开口道："这……真的是你的船？我的意思是你的家？"

郭萧立在舱中，淡淡开口："带你至此，只因世间漂亮女子，多有骄纵脾气。还是避开人烟的好。"

石榴闻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你是怕我不高兴，便要开始捉弄？放心吧公子，这鹭岛之上，你可是我唯一的熟人，我怎会自寻死路？万一我一时失言，吐出那两个字，公子若飞出去撞在鱼叉上，丢了性命，我岂不是更危险？这般得不偿失的事，嗯嗯嗯，我可不会做。"

郭萧垂眸，神色未变，只缓缓道："放心。此船屋一面朝海，其余三面皆是松软沙滩，纵是被你喝退，也伤不到分毫。再者，这渔船被芦苇与几艘废船环绕，平日极少有人踏足。"

石榴再次转头打量舱内，当真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连一处干净的地方都难寻。

她忍下叹气，寻了会儿，见墙角放着个脸盆，便想上前洗手，指尖刚触到水面，便被一物猛地啄了一下，惊得她缩回手。

定睛一看，才发现盆中竟孤零零养着一尾鱼，鳞光黯淡，似是许久未曾照料。

郭萧见状，竟难得动了几分动作，说了句慢着，便快步走上前，寻来一个木桶，小心翼翼将鱼舀了进去。

他垂眸望着桶中孤寂的身影，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淹没："只剩你孤零零一个了，不如放你回大海去吧。"

石榴望着眼前的男子，那苍银色的面罩遮住了他四分之一的脸庞，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淡漠如寒潭的眼眸。

石榴不禁暗想，若不是烫伤，那张脸也是英俊的，可惜了。

自从遇见他开始，他周身都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却在此刻眼底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温情。

只见他蹲下身子，脊背微微躬起，肩线利落流畅，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挺拔俊朗。

这般冷面之人，对着一尾落魄的鱼，露了点真心，倒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石榴连忙上前拦住，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这是斗鱼，本就习性孤高，只适合单独喂养。你看它鳞片都掉了几片，此刻放归大海，怕是活不成，不如再养两日，我来替它换水照料，等它好些再做打算。"

郭萧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眼前女子自称来自悦闳书院，那是群山环抱的山城修仙之地，远离江海，她怎会对斗鱼的习性这般了解？

沉默片刻，他才吐出一句："你倒真让人刮目相看。"

石榴心头一松，笑着圆场："我闲来在书院的藏书阁看过《百物志》，恰好认得此鱼罢了。"

说着，她又换上一副乖巧模样，软声道："你放心，我定会乖乖的，绝不说那两个字。只是这船屋太过——"

她心头把"诡异"两字压下。

"好似荒废了一般。"石榴继续说，"这里连开火做饭的灶眼都没有，过于简陋，不如我们换一处船屋居住？虽然我只叨扰两日，也不能这般凑活吧。"

郭萧语气依旧冷淡，不带半分波澜："姑娘来此隐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起了炊烟，岂不是引人生疑？"

石榴瞥了眼木桶里的鱼，又掂着脚尖扒着船窗望向外面的碧海，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试探："那…这两日…那你不会让我一直吃冷食吧？"

"稍后我会差人送来。"郭萧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石榴眼睛一转，语气轻快地打趣，多了几分随性："哇！那就行！我还以为，你娘亲和阿姐走了，就只剩你一个人呢，没想到还有人帮你做饭。你家里人还有亲人？啊，难道，该不会……你娘子在这附近吧？妻、管、严、要、藏、娇！"

石榴想她在此地只能依靠此人，不如将他打探得更清楚些，问问家庭情况，所以她继续故作轻挑道："要是真藏娇，也得选个像样点的船屋啊，这破破烂烂的，哪儿像疼人的样子嘛。"

郭萧眉峰微蹙，却没了先前的苛责，只淡淡纠正："藏娇，总得知娇容模样。姑娘顶着我阿姐的脸，说话规矩些，起码对逝者有几分敬畏。"

石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里暗自嘀咕：也是，你哪能看见我真正的样子，可我对着那装水的脸盆，看得明明白白——我这张好看的脸，全被这副身躯给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