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瞧出少主满心烦乱,轻手轻脚推开门,垂首缓步上前,双手恭恭敬敬递上厚厚一叠卷宗,全是抓紧查探来的、关于程乐言的过往底细。
低沉平缓的叙述自五万口中缓缓淌出,字字句句都扎人心尖:
"那年程乐言方才八岁,早前一直跟随太师祖居于清澄山洞闭关。太师祖一边为她施术,调理她与生俱来、夜夜难安的不眠顽疾,一边传授她基础吐纳修行之道。
谁曾想,一日,太师祖竟元神聚散失常,无法再保持人形,只得蜕回本命原身。一个八岁的孩童,终究不能日日守在山洞里,与一条蛇相伴度日。
后来师祖与师娘于心不忍,亲自将她自山洞接出,送入悦闳书院寄身学习。
她原以为能寻得一处安身之所,却未曾想,在这悦闳书院,竟熬过了八年地狱般的时光……"
这位曲家少主一把抓过余下密密麻麻的数页卷宗,瞧见上面写满她在书院受尽的磋磨与委屈,指尖便控制不住剧烈发颤,指节泛出青白。
一想到小小年纪的她无依无靠,独自捱过那般苦楚,心口怒火灼烧得几乎要炸开。
余下的文字他再无半分心力细看,心头躁狂翻涌,压抑着低声怒喝:"程艺芯呢?派人去请她了没有!"
盛怒之下,他一把攥住手中卷宗狠狠揉成团,奋力朝前掷去。纸团破空而出,刚巧撞上抬步跨进门的程艺芯,不偏不倚正中她心口。
五万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躬身赔罪:"程督学,实在抱歉,我家少主此刻心绪大乱——"
程艺芯抬手轻轻拂去衣襟上残留的纸屑,面上不见半分愠色,声线平静无波,淡淡打断他:"无妨。"
烛火静静摇曳,暖光铺满雅致内室。程艺芯的眸光淡淡扫向五万,示意他退下。
五万心领神会,垂首躬身退出,轻轻关门,将内外喧嚣尽数隔绝。
室内顷刻静谧无声,只剩姐弟二人相对。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知道的,我原名郭萧!”
郭萧立在案前,身姿端方沉静,周身气场清冷克制,唯有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沉郁。
他倚着案头开口,声线低沉,带着少主独有的威严,无半分亲昵纵容:"阿姐,为什么不告诉我,程石榴就是程乐言。"
程艺芯并未即刻应答,只慢条斯理斟茶。
见她以沉默迂回,刻意避开他的直视与追问。
郭萧语气添了几分冷冽锐利,却依旧克制有度:"我如今是曲家少主,可我至此数次更名,曾为郭萧,曾为唐知笑,而今是曲长水。"
他抬眸凝着她,字字铿锵:"你也一样,程艺芯。你在鹭岛名唐知末,你的本姓本名,是郭吹雪。这世间唯独我知晓你全部过往,唯独我,知道你是我阿姐。他们连同曲家,都还在满世间找我的胞姐呢!殊不知你就站我面前。殊不知你已经当了十年的悦闳书院养女!"
这番坦荡剖白落定后,程艺芯却毫无愠色,反倒浅浅弯了唇角,学着他方才沉冷的语调,带着几分戏谑:"你一生气,便惯于对我吼这句'你就是我阿姐'。"
她放下茶盏道:"弟弟,你该清楚,你我共藏的秘密、共渡的绝境,让我们远比寻常血亲亲密。我们是无人知晓的姐弟,更是彼此托底、并肩相守的战友。"
郭萧不接这份温情说辞,执念依旧落在核心疑问上,眼底藏着不解与隐愠,心态始终克制冷静:"阿姐,我只问你,为何刻意隐瞒,程石榴便是程乐言。"
程艺芯神色渐渐敛去笑意,语气平和,字字透着通透凉薄:"眼见未必为实。十年前我容貌尽改,世间无人识得旧貌,唯独你,能透过皮囊认我魂魄,知道我是你的阿姐。可程石榴截然不同,她容貌与十年前的程乐言分毫不差,内里之人,却早已不是你执念的白月光。"
这套迂回的说辞,让郭萧心生厌烦,却依旧维持着沉稳姿态,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无奈:"阿姐,我拿你我的姓名、过往举例,不是与你兜圈子、玩言语游戏。"
他眸光恳切,道出深埋心底的旧事:"你不知内情,程乐言八岁那年,还曾救过我性命,是我的救命恩人。可如今,她执意要与我退婚。"
程艺芯依旧语调慢悠悠的,无半分波澜:"八岁那年救你的人也是她?倒有几分缘分。"
她稍作停顿,却开始句句拆解他的执念:"八岁那年,都快二十年前了吧,那很多事呢!灾劫横行,蝗灾、海啸、山火、遍地饥荒,乱世之中,人人挣扎于生死一线。你八岁得她相救,不算稀奇。就拿抗灾救援这十年,你数次身陷绝境,是我、是苏晓一次次将你从鬼门关拉回。而你救下的女子也不计其数,难道都要以身相许?"
无尽的周旋,耗尽了郭萧的耐心。
他倦了这场拉扯,眉眼覆上一层薄冰,语气冷淡疏离,依旧保持着对阿姐的基本克制:"你走吧。她的身份过往,我自会查清楚。"
烛火微微颤栗,程艺芯望着眼前执拗的、已成为曲家少主的男人,终于不再迂回掩饰,轻叹一声,道出残酷真相:"弟弟,她不是你的故人,她只是陶土捏出的陶人。"
"十六岁那年,师祖取灵土,重塑了她的身躯。"程艺芯字字平缓,却震人心神。
郭萧身形骤然微僵,瞬间难以置信地错愕、发哑问:"陶人?泥巴做的?"
程艺芯肃穆道:"你该记得,十年前我便同你说过,程乐言身负杀父弑母的重罪,近水楼台不容,鹭岛地界难存,普天之下,哪一条律法、哪一桩规矩,能容得下这般忤逆凶残之徒?"
郭萧声线冷彻刺骨道:"所以,十年前,你亲口告诉我,她死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晓全貌。"程艺芯淡淡解释,"当年戒律堂判她魂飞魄散,是祖父暗中出手,保下了她一缕残魂。此后宗门众人,以灵土为基,为她重塑肉身。你别急,我尽数告知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