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危开口,声若寒玉:
“温宫令来王府前,在坤宁宫当值多久了。”
“回殿下,三年。”
“三年。”
齐危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丝讥笑。
“坤宁宫的尚宫,就是这样调教女官的?莫非从未有人教过你,器为食之衣冠,不可不慎的道理?”
“本王这碗药,需用邢窑白釉,取其胎质细洁,不夺药味,方能存其本性。”
“金器华美,然性烈,与这温和调养的汤药相冲,是为大忌。连器具之用尚且不明,如何能胜任近身侍奉之职?”
“依本王看,温宫令还是早日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罢!”
这话又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温去寒知晓,他想借机将自己赶回宫中。
可她既来了此地,断没有无果而返的道理!
思及此,温去寒敛目,不卑不亢的道:“殿下说金性烈,与温和汤药相冲。”
“然,金在五行属肺、属秋、属收。殿下这碗药是温补之剂,微臣以金器盛之,借金气收敛其性,方能将药力锁在汤中不散。”
“若用白釉,性属土,土生金倒无妨,可若土性过重反克水,于殿下的病情无补。”
齐危闻言,挑眉看她一眼,冷哼一声:“倒真是伶牙俐齿。”
“先搁这儿罢。”
他说着两指敲了敲案牍,话锋一转,又道:“听闻温宫令是歧州华县人。”
看来这是已经派人查过她的底细了。
温去寒垂眸应道:“正是。”
“那里盛产水晶柿子,不知道这京都的柿子,可否与温宫令家乡的柿子一比?”
“回殿下,若说水晶柿子,还得是华县东二十里的云水镇,那里的柿子澄红透亮,绵密香甜,堪称一绝。”
“哦,是么。”
齐危起身,负手踱至窗边,沉静的眼眸似是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看不出什么情绪,又道:
“许是本王记错了。不知温宫令的家乡,可盛产什么?”
温去寒道:“华县,地狭物匮,唯有核桃,壳色如檀,脂香绵长,勉强算得上品。”
“殿下若是喜欢,下次微臣可托同乡捎一些核桃进献给殿下。”
“不必了。”
齐危素来喜怒无常,闻言,忽的脸色一沉,冷声将人打断:“退下。”
温去寒不语,依言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待房门轻阖,齐危的脸色骤然一变,一股混浊的气息自胸腔喷涌而出,他捂住心口,猛地咳嗽起来。
“殿下!”
叶憬自阴影处悄然显身,正要上前时,齐危一抬手,止住了他,声音喑哑:
“再查!”
苍白瘦削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棱,齐危深吸了两口气,极力压抑住胸口翻天的浊气。
他已经蛰伏隐忍这么多年了,那些人还不肯放过他,竟敢将一个与幼鱼如此相像的人送到他身边来。
究竟是谁……
齐危的眼中淬出寒芒,他凝望窗外,天空乌云密布,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叶憬颔首应下,眼神犹豫的看向齐危。
“还有事?”
“禀殿下,兰陵王及其世子进京述职。户部侍郎冯泰安排其子冯重陪赵世子游玩。”
“赵世子进京以后,就一直在打听殿下的动向,听闻殿下要去几日后的黑行,似乎也……”
叶憬说到此处,觑了一眼齐危的脸色:“有意前往……”
这二人不睦已久,每次赵世子进京,总要找找殿下的麻烦。
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殿下心情好的时候就陪他闹一闹,心情不好了,就差人将赵世子收拾一顿。
不过那赵世子不知为何,像同殿下杠上了似的,每次不招惹两下,就浑身不舒服。
“正好。”
齐危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看他在琅琊胡闹了几年,又皮痒了。”
“他若是身上犯难受,本王不介意替他松松筋骨。”
看来殿下近日心情很不好了,叶憬不禁提前为赵世子唏嘘起来。
书房外。
温去寒静静的立于廊下的阴影中,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听着屋内偶而传出的咳嗽声,她拢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看来,齐危是真的病了,似乎还病得不轻……
倒是怪事,储君没当成,身子骨也垮了,如今还偶有刺杀。
温去寒不禁蹙眉,莫非,当年之事当真另有隐情……
夜风拂过,卷起她朱红色的衣摆,带起丝丝凉意。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融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