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商的车上意外地安静。
不过只是人安静,车上只有一个女人坐着,看起来有些年龄,车上的东西可不安静,金银珠宝或是有趣的小玩具,在车内叮叮当当挂满了,那枚胸针不知道被收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女人看了一眼上车的戚阳,神色微微凝滞。
“……纪伯伦?”
戚阳一顿,不置可否。
一上车就被认出来,虽然他知道他声名在外,可这来的是不是太快了。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等他狡辩,对面的女人就说:“那年初雪我见过你,不会认错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但戚阳不记得她,只好糊弄着回答:“……说来,话长。”
戚阳在她对面坐下,车子缓缓开动,叮呤咣啷的声音从车厢的各个角落传来。
“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那就不说了。”
女人似乎并无兴趣得知他们的故事,只是撇过视线,通过小小的操作台看到外面的场景。炽热的光线照拂着每一寸旷野,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们一定会被热死。
春天要结束了。
“我只把你们送进城,至于后面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
女人的语气近乎残忍,她并不在意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拉斐尔家的人,她只在意能拿到手的东西。
“你确定?他可是拉斐尔家的人,帮了他,你以后的日子不会难过。”
“是吗?”
女人转过脸来,微微歪头:“你猜31内城有多少亡命的赌徒?他们在意的究竟是金钱,权势,还是一时的乐趣?”
她的语气平淡而冷静,随后说:“我帮不了任何人,度过这个季节,还有下个季节。”
或许这是行商的共同特征,祝西岭心想。这些人只看重即时利益,因为有没有明天,谁也说不准。
外面的景色忽然陷入了黑暗,车内零碎的灯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来处。
几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最终是祝西岭张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那片珍贵金属的价值远不止两张车票,应该还有找零。”
女人抬眼看了两人一眼,小小的车外出现了微弱的光线,他们即将进入31外城。
“当然有。”
三枚筹码被放在祝西岭的手上,发出特殊的响声。
“一路顺风,纪伯伦。”
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旁边的祝西岭:“……还有你。”
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无疑是震撼的,即使在地下这里也没有一丝暗淡,光线照亮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
与想象中的感觉完全不同,这里被打造成为了一个极乐世界。
女人只瞥了他们一眼,就让他们下车,戚阳先下来,祝西岭照旧走在他身后。
“我也见过你,先生。”女人低低的声音传来,没有引起戚阳的注意。
祝西岭微微侧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笑容,低声回应道:“不足挂齿的小事而已。”
下了车,两人站定。女人的小车就再次启动,疾驰而去。
两人目送那个影子消失,戚阳有些犹豫地说:“那个人车上的杂物里……好像有海啸的印记。”
“……你看清了?”
“嗯,就放在她的身后,是一个小盒子,做工很精致。”
“或许只是她收购来的东西。”祝西岭和他对视一眼。
“我们去哪?”
“我们得找个地方,先把你手上的筹码花掉。”
缓缓开走的小车内,女人的眼神深沉,静静看着下车了的两人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内。随即接通了通讯。
“31内城,还是那条老路。来得晚的话,就不知道他们会跑到哪里去了,我言尽于此。”
她不在意。这里的人是一群蜉蝣,度过这个季节,就没有下个季节。
三枚筹码,行商给的很巧妙。这三枚筹码的价值刚好够他们进入第一把赌局,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而他们必须找到真正值得信任的人,或者离开这里的办法。
戚阳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明明不记得自己来过,可是站在这里的一瞬间,一些记忆就灌入脑海,对他来说,这不像是自己的记忆。
“……我好像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还很混乱,死的人很多。有一个大胆乞讨的小孩,认出了我的母亲,从她手中借走了一颗宝石。”
只是借,那个小孩说,一定会还。
“应该过去很久了。”
热烈环的人更迭很快,不只有地下的原因,也有地上的,每一次更迭季节都会对这里的居民造成伤害。
那些受到这里迫害的人,反而无比热情地爱上了这一块土地。
因为这里有钱。
无论怎样,这里都是整个联邦境内来钱最快的地方——倾家荡产,或盆满钵满。
架不住诱惑的人没有那么多,只要肯出卖灵魂,出卖自由,出卖一切。
联邦见这种态度也是懒得管了,干脆就把热烈环列为非宜居区,许多规定网开一面,或者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拥有宜居区身份的居民可以通过身份检测离开这里,然而想要获得宜居证明却并非易事。
两人抬头看向层层叠叠的恢宏建筑,蜂巢之中似乎有无数的人或哭或笑,他们的脚下如此干净明亮,偶尔瞥到的角落里却似乎有泥泞浮现。如此界限分明。
戚阳抬头看了一眼地势起伏的远处:“我应该能通过码头的身份检测,我们只要能到码头就好了。”
“你知道码头在哪里?”
“……我不知道,只是听说过。”
地下城太大了,何况他没有来过31城,根本不认识这里。
“那接下来就跟我走。”
祝西岭把他的围巾往上拽了拽,深蓝色的眼睛望着他:“我了解过这里,你不认路的话,就让我来。”
戚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抓着走了,走出一段距离了,才问他:
“你了解过这里?”
祝西岭坦诚道:“这里的人生命周期要短得多,死得快,但相应的,他们跃居人上的速度也最快。”
“身为一个心怀大志的穷小子,我没理由不了解这里。”
他们沿着地下城的边缘行走,这里的墙壁上满是悬挂的栈道和楼梯,可以一眼望尽地下城的繁华和奢靡,是一个很好的观赏位。把观赏位放在入口的地方,地下城引诱的目的一目了然。
“……”戚阳的脚步慢了下来,“你……靠的这个走出边缘地带吗?”
“说什么呢教授。”祝西岭转头看他,咧开一个笑容,“我升职靠的是我会巴结,亲王赏识我。至于赚钱的事,还多亏了你们家。我辛辛苦苦上几百年的班,也不如拉斐尔家给的奖金多啊。至于这里,进来就出不去的地方,来过一次就够了。”
“……”
“来这里就一定要赌吗?”祝西岭继续往前走,金碧辉煌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氤氲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令人沉醉其中,“我要一步步爬上去,就绝不能有污点。”
“我不会让任何人动摇我拿到手的位置。”祝西岭看着他,好像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我发现战争要比热烈环翻身更快,还要合规得多,就打消了想法。”
“但也更危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