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人形冰块从楼上坠落下来。
汹涌的虫潮作鸟兽散。
搜救人员在不同楼层间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纪昀泽看不见,听不见,也不在意这些。
五彩缤纷的世界,在江省深受伤的那一刻化作黑白。
他用尽最后的理智,拨打了春城医院的官方电话,脱力一般倒在江省深的身上。
急救室的灯亮了一整晚。
纪昀泽和江知流,一老一少,就那么守了一晚上,谁也不曾阖眼。
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道:“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情况好的话,一周左右能醒。”
纪昀泽用力握了握医生的手:“辛苦您了。”
江知流听见没有生命危险几个字后,直接倒在椅子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天响。
纪昀泽撩起江省深额前的碎发,唇轻轻贴了上去,末了趴在江省深病床边,呼吸变得平缓悠长,他安然睡去。
在此之后,白天江知流守着,纪昀泽去旁听逆仙水审问猎蝽之变的指挥者,或者去消杀逃逸的猎蝽,等到夜晚,江知流回去休息,纪昀泽代他守着江省深,常常一守就是一宿,也不睡觉,亦或者说,他睡不着。
单人病房里,纪昀泽学会了碎碎念。
“其实,我偷偷在师父院里埋了坛酒,等来年春天,我就把它挖出来。”
“说起来,我还没喝过酒呢。”
“高楼上的人说,那一枪不是他开的。我知道,但不妨碍我想他去死。”
“春城巡防队有内鬼,逆仙水女士揪出来三个了。”
“师父没吹牛,他的厨艺非常好,可惜你吃不了。”
“江省深,你再不醒,我就不喜欢你了,我去喜欢别人去……可还有谁能像你这样对我好呢?”
“师父说,要学会表达自己的感情,我太拧巴了,有时也会想,你要是和一个正常一点的人谈恋爱,是不是会更开心点。”
“万一你醒来,不记得我了……我不会死缠烂打的,你该拥有崭新的人生才对。”
“江省深,下雪了。”
“……我好想你。”
纪昀泽的衣服上落满了雪花,鼻尖通红。
天气实在太冷了。
他给江省深又盖了层被子,自己裹着单薄的秋衣,趴在江省深枕边,看他宛若熟睡的脸。
纪昀泽闭了闭眼,半梦半醒间,身上暖和了不少。
意识稍稍清醒点后,纪昀泽鼻尖嗅到一股医用消毒水的味道。
他迷糊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被拉进了温暖的被窝。
“江省深?”纪昀泽眼睛睁大,重重地掐掐掌心,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我再不醒,就不喜欢我了,嗯?”江省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并没有多生气的样子。
“难道你指望有笨蛋把一辈子都搭在你身上?”
对上江省深苍白瘦削的脸庞,纪昀泽又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忍耐了将近一周的眼泪决堤。
“偏偏我就是那个笨蛋……江省深,我讨厌死你了。”纪昀泽缩到被子一角,胡乱擦着眼泪。
江省深把纪昀泽拽回怀里,吻着纪昀泽的眼泪,明明是咸涩的味道,却让他心尖上都泛起甜意。
“小泽,我爱你。”
历经了一次生死,这个人醒来后的第二句话却是对他说我爱你。
“不要亲我……”
“我没有亲你,我在吻你身上的雪。”
“哼,雪落了我一身呢。”
“没关系,慢慢来,今天亲不到的先欠着。”
……
一番打闹过后,纪昀泽紧挨着江省深睡着了——江省深身上还有伤,暂时不可以抱着他睡觉。
江省深没有睡,他凝视着纪昀泽的睡颜。
他躺了一周的病床,纪昀泽守了他整整七个晚上。
小泽说的话,有时,他是能听见一些的。
他也想早点苏醒,对小泽微笑,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像个植物人一样,每天听着小泽让他心里发酸的碎碎念。
小泽又瘦了。
他只是离开他一周,他就不好好吃饭了。
这次受伤对江省深与纪昀泽双双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分离焦虑。
一个听得见,摸不着。
一个摸得着,听不见。
于江省深而言,只让他听见小泽的声音,却无法给出回应,是世上最可怕的地狱。
他要变得更强,更好地保护小泽。
一刻也不要和小泽分开。
只要一想到纪昀泽有可能去喜欢别人,江省深就难过得要死。
小泽属于自己。
小泽属于他。
小泽的初牵、初吻、初次……所有的第一次,乃至所有体验的下一次,都是他的,绝不拱手相让。
江省深感受着身边人可爱的、均匀的、迷人的呼吸,情不自禁地用纪昀泽的方式落下一个说不上吻的吻。
纪昀泽信任着江省深。
纪昀泽依赖着江省深。
纪昀泽爱着江省深,这是江省深以后才能察觉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