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铜响只停了一息。
下一声便从四面同时传来。
被斩断的四根铜管没有自行复原。断口之间,新生的苍白根须彼此缠绕,表面迅速覆上一层暗红色汁液。
它们代替铜管,重新接通了铃声。
半开的圆盘开始转动。
三条地下河再次向中央倾斜,通往西陵驿的暗渠中,血色灵光越来越浓。
林见微站在水中。
女斥候方才传来的消息仍在识海中回响。
永宁与第三批车队被堵在井北窄路。
那里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断崖。血籽遇水生根,遇血疯长。只要有人受伤,整条路都会变成新的种圃。
眼前浮出一行文字。
【检测到命运转折。】
【原句:第三批车队,无人得生。】
【可修改字数:一。】
林见微望着第一个字。
“无”字缓缓散开。
新的笔画重新落下。
【“无”修改为“众”。】
【当前命运:第三批车队,众人得生。】
【改字尚未完成。】
【请宿主完成相应行动。】
裴昭雪察觉她没有跟上,回头看她。
“怎么了?”
林见微收起眼前的文字。
“我在想,怎么让那些血籽自己回来。”
她转身走向圆盘。
水已经涨到胸口。
铜片每转动一次,岩顶垂下的根须便向中央收紧一分。林见微将手伸入两片铜叶之间,刮去轴心上覆盖的血垢。
下面露出两枚古老的篆字。
一面为“散”。
一面为“归”。
指向“归”字的石槽已经被血锈堵死。圆盘如今运转的方向,则与周围铜叶上残留的水纹完全相反。
“这原本不是抽取生息的阵器。”林见微道。
裴昭雪看向那些朝外延伸的旧水纹。
“它用来运送种子。”
英招的声音从方井上方传来。
“神圃旧时每隔七年开启一次归种盘。”
“送往各地药圃的古种,若无法在外存续,便由引路台送回槐江山。”
它已经三十五年没有见过归种盘开启。
朝廷将铜铃埋入根网以后,原本用于运送种子的水路,被改成了夺取生息的通道。
林见微指向轴心。
“把圆盘转回‘归’位,血籽便会沿原路回来。”
英招低头看向她。
“回来以后呢?”
“石楼会成为它们唯一的出口。”
“这里有整座神圃最后的古种。”
“所以要先把种匣全部封住。”
林见微看向女斥候。
“回讯给永宁。”
“让所有伤者离开地面,封好伤口,不要斩断血根,也不要用火。”
“打开旧井两侧的水沟,把血籽全部引回井边。”
女斥候取出最后一张同纹传讯符。
“归种盘多久能转过去?”
林见微看向已经重新接通的九根铜管。
“十息。”
“十息以后,水路倒转。”
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沿山谷向南飞去。
三百里外,西陵驿。
血色根须已经爬上第一辆车。
车上的村民不断向后退,最后方却是只容一人通过的窄路。两个孩子被抱上粮车,一名老人踩到湿滑的石面,险些跌向断崖。
永宁伸手将人拉住。
肋下旧伤随之传来刺痛。
她没有松手,直到剑卫将老人接过去。
传讯符在她面前展开。
只有四句话。
封伤。
离地。
开渠。
十息后归井。
永宁立即抬头。
“把三辆车横过来,车板铺在石墩上。”
“所有受伤的人上车。”
“砸开水桶,水全部引向旧井。”
一名剑卫看向正在疯长的血根。
“用火能烧出一条路。”
“不能烧。”
永宁将传讯符递给他。
“血籽裂开以后,粉会随风进入人身。”
众人迅速行动。
粮车横在窄路中央,拆下的车板搭成一道高出地面的短桥。水桶被砸开,清水沿着废弃多年的石沟流向旧井。
血根察觉到水流,立即改变方向。
一条根须从石缝中扬起,缠住永宁的外袍。
剑卫刚要挥刀,永宁已经解开衣带,将整件外袍丢进水沟。
根须拖着衣袍追向井口。
越来越多血籽被水流带走。
它们挤在旧井周围,根须层层叠叠,几乎将井口完全封死。
“郡主,还剩五息。”剑卫道。
永宁站在最后一块车板上。
“先让村民过去。”
“可是——”
“我在最后。”
槐江山地下,林见微将木灵送入岩顶。
托住石楼的主根缓缓舒展,沿着石缝重新缠住下沉的楼基。
英招终于能够从楼外收回双翼。
它跃入方井,一爪踏在归种盘外缘。
第二道血锁仍缠在它的翼骨上。它每向下用力一分,血锁便收紧一分。
“转。”林见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