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谦没有催。
双方僵持许久,校尉终于退开半步。
“今日只放这一批。”
四辆车驶出村口。
等最后一辆转过山道,郑谦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他没有再进村。
下一批车若继续走同一道关卡,便是把人送到对方手中。
消息传回太玄宗时,永宁正由苏鹤眠复查肋骨。
她听完数目。
“三十一个。”
四村总共近两千人。
这不过是极少的一部分。
“郑掌柜做得够好了。”谢临渊道。
“让他撤出西陵,不要再试同一道关卡。”
永宁点头。
她写下给另外两支商队的停运信。
没有因为第一批成功,便让更多人冒险。
与此同时,探查驿站的两名太玄宗弟子也到了旧界碑外。
他们是奉命从北侧接近的。
远处能看见驿站残破的屋顶、井口的石栏,以及四周新立起的黑色阵柱。
再向内,便是第二道血锁正在收紧的范围。
两人停在约定的位置。
其中一人取出留影石。
镜面刚对准井口,驿站后的槐树林忽然向左移了半丈。
两名弟子同时抬头。
林子没有动。
是井口与界碑之间的道路换了位置。
原本笔直的土路,此刻多出两条岔道。
一条通向驿站。
另一条绕回他们身后。
第三条路上没有脚印,尽头却传来许多人行走的声音。
师兄收起留影石。
“退。”
他们没有试路。
两人同时向后跃去。
脚下的旧界碑却在这一刻亮起暗红阵纹。
血锁的范围正在向外推进。
师兄将师妹推过界碑,自己被突然立起的两面石墙夹在中间。
“传讯!”
师妹抬手结符。
符火尚未升起,那条没有脚印的路便从石墙间穿过。
师兄的身影消失了。
石墙随即沉回地下。
从开始到结束,不足三息。
师妹站在界碑外,没有贸然追进去。
她先发出传讯,再将留影石埋在原地,依照撤退路线返回。
走出两里,她才发现左腿不听使唤。
脚踝上不知何时缠了一根细细的槐根。
那东西没有勒紧她的皮肤。
却始终朝驿站的方向拉。
她用剑斩断一次。
走出十步,它又出现。
她不再碰它,撑着长剑回到接应地点。
谢临渊亲自到山门外将人接回医峰。
苏鹤眠先封住她的腿。
林见微仔细看过槐根,又检查她的神识。
“根没有长进肉里。”
“它牵住的是你留在界碑旁的气息。”
她以土灵封住脚下,再用木灵顺着槐根寻找两端。
一端缠在弟子脚踝。
另一端远在西陵驿。
【检测到地脉引路术。】
【目标曾接触活动阵界。】
【远端仍有另一道生命气息。】
林见微抬眼。
“你师兄还活着。”
那名弟子猛地抓住床沿。
“他在哪里?”
“我只知道另一端仍有人。”
“若强行沿槐根追踪,你也会被带回去。”
谢临渊问:
“能切断吗?”
“能。”
“先切断她这一端。”
弟子急道:
“宗主,师兄——”
“本座会去找他。”
谢临渊的声音没有提高。
“你若也被拖进去,便没人能告诉我们他从哪里失踪。”
弟子慢慢松开床沿。
林见微以金灵截住槐根的末端,木灵护住她脚踝附近的神识。
断开的一瞬,弟子腿上骤然传来刺痛。
她闷哼一声。
槐根在针下枯萎。
知觉一点点回到脚趾。
留影石也由接应的人送到。
镜中,西陵驿的井口只有半幅画面。
另外半幅始终被一片移动的暗影遮住。
林见微将画面停在最后一瞬。
三条岔路显现之前,井边站着一排人。
有镇兽司守卫。
也有穿着各村衣裳的村民。
他们的脚踝都被红线系在石栏上。
其中一个孩子正回头看向镜面。
下一瞬,井旁便出现了第三条路。
永宁看着那个孩子的脸。
“是青榆村的人。”
她认得郑谦带回的村民名单。
那孩子的祖母在第一辆车上。
老人出村时一直以为,孙子会随下一批车出来。
“国师正在拿人试路。”裴昭雪道。
“每走出一条错路,便换下一人。”
留影石中的井栏上,已经留下不少断裂的红线。
谁也不能确定那些失踪的人还有多少活着。
谢临渊收起留影石。
“外面已有人接应郑谦与出村的三十一人。”
“其余三村的路,我会派人继续查。”
“西陵驿不能等到第五日以后。”
苏鹤眠道:
“裴昭雪的伤至少还需两日。”
“我没有要她现在去。”
谢临渊看向林见微与裴昭雪。
“你们准备入驿。”
“本座派已在北境的长老先去守住外路。”
“他不碰引路台,只阻止镇兽司继续将村民送进去。”
裴昭雪问:
“师尊,您呢?”
“本座留守七十二峰。”
朝廷等的便是她离山。
她若亲赴西陵,山门外的玄甲军会立即压上来。
林见微看向留影石中的井栏。
“还有一件事要查。”
“那条路为什么只在他们押人靠近井口时出现。”
“引路台原本不会靠献祭开路。”谢明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由温小满扶着,停在药房门口。
苏鹤眠皱眉。
“长公主,您不该过来。”
“我只说一句。”
谢明凰看向镜中那些红线。
“他们将人系在井栏上,是怕路出现以后,走进去的人找不到回来时的方向。”
“这不是进山的路。”
“是国师为了寻找真正的路,强行把引路台撕开的一道道口子。”
她的目光停在失踪弟子消失的位置。
“口子尚未合上。”
“只要他还活着,就有机会带回来。”
林见微将那个位置记下。
裴昭雪扶着桌沿站起,腰侧立刻传来钝痛。
她吸了口气。
“疼。”
林见微伸手扶她。
“还说不说现在就去?”
“不说。”
裴昭雪靠着她站稳。
“等师父准我动剑。”
苏鹤眠看了她一眼。
“这回倒记住了。”
议事堂外,夜风吹过竹林。
探路弟子的传讯仍在一封接一封送回。
南道已封。
北道的旧界碑被第二道血锁越过。
郑谦带出的三十一人平安到了山外,其余村民正在往西陵驿迁去。
谢临渊将四处消息排在图上。
她用朱笔圈出枯井、界碑与失踪弟子消失的地点。
“明日之前,先把村民从井边撤开。”
“后日,我们进驿救人。”
林见微看向裴昭雪。
裴昭雪腰间仍疼,却将手从剑柄上放开了。
她们得先活着走到西陵。
才能把困在那些岔路里的人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