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他,在隐藏这张脸。
有趣的是,这张人皮面具,是在他出现之后,才有的。
或者说,安一是在躲他。
那晚或者此刻,安一骨子里的自贬,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自贬,像蚕吐出来的丝一样,厚厚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进去。
沐清风不喜欢这样。
安一应该是恣意又明媚的,一如那日在桃林中,坐在桃树枝上,仰头晒太阳的安一。
沐清风墨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安一,直白问道:“你是在躲我吗?”
“啊?”安一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和沐清风对上了,他愣愣问道:“什么?”
沐清风又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不知道沐清风为什么转移话题,但安一还是老老实实回道:“没有。”
“那你——,”沐清风斟酌了用词,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似是有些不解:“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和我保持距离?”
他又接了一句,轻缓又温和:“是我冒犯你了么?”
没有冒犯,顶多算调戏。因着这张脸,调戏实属家常便饭,但沐清风的调戏却是最不赤果果而又有礼的,至少安一不会被觉得冒犯了或者恶心。
虽说有时会有点小火气,但他也是点到即止。
因为沐清风会顾忌他的感受。
这世上每个人都为着自己,真正为他人着想的人少之又少。有些人为你好,是因为在你身上有所图;有的人为你好,是只是因为他想对你好。
前者,多不胜数。
后者,寥寥无几。
而前者,安一见过太多太多,带着虚假的面具,想要剥下安一的一层皮肉。
见过太多前者,安一不相信人,只相信手里抓着的银子。只有银子不会说谎,只有银子才能给他带来安稳。
安一知道自己爱财,市侩,为了银子可以出卖色相。
他时常觉得他都要被前者给同化了。
最开始,安一把沐清风就当成一个普通的寻欢作乐的主儿对待。给沐清风赔笑脸比和其他人赔笑脸要挣得多,何乐而不为呢。
沐清风和其他人在安一眼里没两样。
只是,或许就是从沐清风答应不继续查安乐开始。
或许,开始不一样了。
若是其他人,又是在欢场寻欢作乐多年的人。早就练出一副毒辣的七窍玲珑心:别人拼命隐藏的东西,就是这人致命的把柄。
一旦有了把柄在他人手上,不就是一个词语:为所欲为。
沐清风这种富家公子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就是,答应了,也没有再继续。
安一知道这公子看上了自己,也起了逗着玩玩的意思。
他也知道只要沐清风用安乐威胁他,他或许就会妥协了。
但沐清风没有,他停手了,再也没有提起过安乐,全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又或许,这个富家公子哥,一次又一次有些许小心问着他同一个问题‘是我冒犯你了么?’。
安一接触过太多富家公子,除了金如兰。沐清风是第二个小心翼翼向他道歉的公子。
他这样一个要陷进泥潭的人,却可以得到他人的道歉。
安一觉得有些荒谬,又有点心酸。
或许是装的太久了,久到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他人的谅解和宽容。
借酒闹事人对他一口一个‘小倌儿’。他心里恶心着,但却又觉得他们说得对,他现在这样和小倌儿有什么区别。
他就这样清醒又沉沦。
直到有人真诚对他说:“安一,对不住。”
直到有人会因为他,而不做让他不开心的事儿。
但安一从不奢求能得到他人的偏爱。
因为他,配不上。
安一轻轻摇摇头,羽睫微垂,“没有。是我太不知道好歹了,望沐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沐清风眉头蹙了起来,面色凝重。墨色的眸子沉沉,就这样看着眼前将自己重重包裹起来的安一。
或许还需要时间。
沐清风轻声道:“我不会放心上的。”
安一一听,心下松了一口气,至少此行有了点收获。他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么。但心里还有些发沉。
安一温顺着低垂着头,声音清亮,似是了却了一桩大事,“多谢沐公子。不思蜀有您这样的客人,真是荣幸之至。不知——,”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安一放缓了嗓音,“沐公子,不知沐公子今晚是否有空光临不思蜀?”
安一扬起笑脸,“寒潭香已经恭候沐公子多时了。”
沐清风也听闻了不思蜀的一些传闻。
只是没料到安一为了让他去不思蜀,直接翻墙就来跟他道歉了。
属实有些另辟蹊径了。
他都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了。
只能无奈道了一句:“不思蜀为了招揽客人,都要翻墙的么。”
安一:“……”
安一心说:谁乐意翻墙,看门小厮不让进。
不知沐清风是不是有读心术,他轻声问道:“是小厮不让你进来么?”
安一抬睫看向沐清风,略微震惊。
这人能读心?
沐清风轻笑一声,在安一震惊过后又道出一句惊世之词,“不要翻墙了。以后,你可以随意进出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