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意外都在某个角落如期而至。
车子在甄言家楼下停稳,发动机的震动随着熄火而彻底抽离,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汪斐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灯下的空车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张美智那条帖子,你看了?”
“看了。”甄言从后视镜里望着他的脸,手指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但没有按下去,“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汪斐干脆侧过身来:“他提到了调色配方。老甄在调色的时候,有没有采纳过他的意见?或者说,张美智有没有给过你父亲什么具体的配方?”
“没有。”甄言说,“我爸一开始是不想收他当学生。后来他三番两次找到家里来,我爸的态度就越来越冷淡了。我这里只有我爸的调色记录,至于配方在哪,其实我也不清楚。”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面。
“有一次我回家,刚好撞见他从书房出来。那天下着雨,我站在门厅里,有一瞬间,”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嘴角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我把他误认成你了。”
汪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偏过头,看向车窗外路灯照亮的柏油路面,停了三四秒才转回来。
四目相接。
“你当时是不是很生气?”他说。
甄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看到他浑身开始不自在的时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爸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的表情,差点跟我翻脸。”
汪斐愣了一下:“翻脸?”
“他没说为什么,”甄言说,“但他那天的脸色,是我从来都没见过的。”
她没有说的是,那天甄鹤年已经知道她怀孕了。
他看见她站在门厅里盯着一个男人的背影失神,那一瞬间的慌乱,藏不住。
她后来想,父亲大概以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跟那个背影有关,这才是他差点翻脸的原因。
但这件事她没打算告诉汪斐。
至少现在不会。
她收回视线,“我爸那个人,很少对一个人表现出那么明显的排斥。”
汪斐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简短的结论,又像是在等她继续说。
“我爸爸的调色记录我都看过了,就是进货的源头和试用记录,”甄言说,“复印件也交给秦止戈了。他们查过记录里提到的那家画材商店,但老板已经跑路了,店里早就空了,别说颜料画材,连账本和货单记录都不见了。”
她顿了顿:“至于张美智在帖子里提的那个配方,我听我爸提过一次。他说那个配比不行,不是颜色的问题,是某种矿物质的含量太高了,对人体有害。”
汪斐沉默了一瞬:“所以老甄不是因为不看好他的画才拒收他。”
“对。”甄言说,“我爸是发现了他在用的东西有问题。”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了一道浅浅的分界线。
“秦止戈现在在查一件隆化矿区的案子,”汪斐斟酌了一下措辞,“现场有矿石标本,有些特征跟老甄病发时的状态相似。”
甄言微微皱眉:“所以呢?”
“其中有个死者的状态很奇怪,技术人员怀疑那个姿势有特定的含义,想请你帮忙看看。”
“什么时候?要去刑警队吗?”
“不用,照片我可以带过来。”汪斐说,“你时间方便的话,我把照片拿给你看。”
甄言想了想:“明天我上午要去画廊,大概十点左右,咱们画廊见?”
“好。”
汪斐像是想起什么,从后座拿过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他伸手掏出一袋东西递过去:“栗子饼。路过那家店顺手买的,记得你爱吃。”
甄言接过来,纸袋底部的温热隔着纸传进掌心,她抬眼看他:“你晚饭吃了吗?”
汪斐愣了愣。
刚才电话里吴峰提到江世谦去了京城,他本想提自己在秦止戈那里吃过鱼了,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嘴上说的却是:“还没。”
“那你去吃点东西吧。”甄言说完推开车门,拎着那袋栗子饼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巷口那家面馆还开着,味道不错。今晚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
汪斐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抿了抿嘴,过了两秒才点头:“好。你上去吧。”
甄言拎着栗子饼转身走进楼栋门禁,灯光从门缝里亮起来,又消失了。
汪斐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车旁,直到二楼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纸袋被接走之前的那一点温度。
他站在原地,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晚安。”
凌晨四点半,雾霭未散,天色未明。京林高速像一条灰带在平原上蜿蜒,一辆车牌为林DL7898的白色面包车正沿路向南疾驰。
阿虎窝在副驾驶座,眼眶发青,手掌反复揉搓着发僵的后颈,一个哈欠刚打到一半,腮帮子突然顿住了。
副驾一侧的后视镜里,两道惨白的远光灯死死咬住车尾,隔着三四十米,不超车,也不拉远。
“傻逼。”他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后座上的阿辉蜷得像只虾米,腹部的纱布洇着暗红,那是几天前在火车上被汪斐用短棍刺穿的旧伤。
他似乎在梦里还记着仇,嘴角抽动,含混地嘟囔:“等老子好了……用棍子怼死你……”
“睡个觉都不消停。”阿虎头也不回地嘀咕,目光落在副驾那个保温箱上。
密封条贴得敷衍,边角翘着,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用胶带再缠两道,结果肖列车长笑着摆了摆手:“不用管了。”
阿虎咂了咂嘴,没再坚持。
昨晚那女人也是肖列车长安排的,二十出头,缩在商务车厢的角落里自称是大学生,他忘了她的全名,只记得叫什么小静。
那女人闭着眼睛任他折腾,半是嫌弃半是服软。
“臭娘们,”他舔了舔嘴唇,“折腾半天,还不是被我——”
后视镜里,两束远光忽然放大,后面的半挂车在提速。
前方两公里,一段右向弯道,弯道外侧恰有一个服务区出口。
半挂车驾驶室里,男人盯着手机屏幕,GPS红点正沿着弯道匀速移动。
他把油门踩到底,车身猛地向右甩,侧面的钢制护栏横扫过去,第一下撞上面包车的左后轮。
面包车随即侧滑,车头撞向波形护栏,紧接着,半挂的高位挂车因甩尾惯性撞上面包车的右后侧。
两记重锤,一前一后。
面包车撞破护栏,腾空翻起,掉下六米多高的路堤。尾灯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坡底。
半挂车在护栏上剐出十几米长的火星,金属摩擦声在凌晨格外刺耳,最后慢慢停稳。
驾驶室里的男人松开安全带,跳下车,走到路肩边缘朝坡底扫了一眼。
看到两盏车灯歪斜地陷在碎石里,不再动弹,他转身回车,拽出事先备好的“货车故障”三角牌,随手踢到路边。
后方几辆被事故截停的小车陆续靠边,司机们纷纷下车张望。
男人低着头,缩着肩,不声不响地混进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群里。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秦止戈接起电话的时候,人还在睡梦中。
四合院足够宽敞,可他和何彦雄昨晚谈得太晚,干脆分了两张床,在客房里凑合了一宿。
铃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何彦雄被吵醒了,但没有动,只翻了个身,听着秦止戈与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对话。
“……去往隆化方向?就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