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他那个眼睛,跟个妖精似的。”
骂完,又凑在一起编排想象中的故事。
汪斐攥着手里的几个塑料瓶,没松手,那是他跑了三条街攒下来的,能卖一块五。
他就站在那儿,低着头,红着脸,没扔。
太公去世了,母亲常年不在家。
这种话,他不是第一次听。
他现在的目的很简单:吃好喝好,早点长大。
也是在那时,甄言出现了。
她穿着白色短袖校服,和几个同学从学校方向走过来,手里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快到垃圾站时,她看见了汪斐。
面容清瘦的男孩站在一群骂骂咧咧的老太太中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瓶子。
甄言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你是要这个吗?”
汪斐点了点头。
甄言回头,把身旁几个女伴手里的空瓶子全收了过来,穿过那群老太太,一股脑儿塞进他手里。塑料瓶的凉意贴着他的掌心,上面似乎还带着她手指残留的温度。
旁边的老太太气得用拐杖咚咚敲地:“小狐狸精,多管闲事!”
刚才还闷不吭声的男孩猛地攥紧拳头:“你再说一遍?”
几个老太太登时一愣。半大的少年再小,也已是不能轻易忽视的存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着明晃晃的怒意。
“野……小子!”
甄言赶紧拉住他的手臂,低声劝道:“算了,别理她们。”
她转头朝他弯了弯眼睛,笑意像日光里的水波,随即拉着女伴们跑远了。
白色校服的背影在正午的烈阳下晃了晃,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那是汪斐第一次见到这样干净的女孩,也是第一次觉得,原来世间的善良,可以这般好看。
他怔怔地握住自己被女孩碰过的手臂,感觉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缕温凉的触感,很久很久都没有散去。
“来了?快进来。”
精致的四合院门四敞大开,秦止戈站在院门里招呼他们。
何彦雄一步跨上台阶,笑着往里走,经过秦止戈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胳膊:“老秦,你这院子真不错。”
汪斐跟在何彦雄身后,刚迈上台阶,余光瞥见胡同口那个拾荒的老太太。她正弯着腰扒拉垃圾桶,袋子已经装了七八个瓶子,颤颤巍巍地扎紧袋口,拄着拐棍慢慢走远。
他盯着她佝偻的背影看了两秒,弯腰捡起一个被遗漏的易拉罐,轻轻搁在桶沿上,这才转身进了院门。
秦止戈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没说什么,只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来。
一行人绕过影壁,院子豁然开朗。
正房坐北朝南,窗棂上的木格纹被日光投在青砖地上,映出一道道温暖的光影。东西厢房相对而立,屋檐低垂,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玉米和红辣椒,在微风里轻轻晃荡。
“我是家里的长子,爸妈寄情山水,常年不在家,这老房子就留给我了。”秦止戈做了个请的手势,“合理合法,正当所得。”
他笑了笑,像是给两位新来的客人吃一颗定心丸。
何彦雄眯起眼睛:“你别说,我刚才还真这么想了。”
“老何,”秦止戈搭上他的肩膀,“我喜欢你这个诚实的样子。”
三人进了正厅。
正中央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子,汪斐将刚得来的照片扇形铺开:“误打误撞的,说不定真能从里头发现点有用的。”
何彦雄凑过来翻了翻:“都是艺术圈的,保不齐就牵扯到谁。”
“你那边呢,有什么进展?”
“暂时没有。”何彦雄偏头朝秦止戈努了努下巴,“不过秦队长已经给我派好活了,关键时刻稳住冯道源,让他少添乱。”
汪斐一愣,转头看向秦止戈:“……你还真想得出来。”
秦止戈把一瓶水搁到他面前,语气平淡:“不好吗?让老何牵制住他,省得冯道源一高兴又冒出什么‘创意’,我还得费心去跟他周旋。咱们安安静静查案子,我觉得挺好。”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我这两天都在省厅。”
“有什么发现?”何彦雄和汪斐几乎同时追问。
“三名死者的死因已经初步确定了,枕头下那几块矿石的成分检测也有了结果。”秦止戈从包里抽出一份检测报告,打印纸还带着余温,只有一道折痕,显然是刚从打印机上取出来就被带了过来。
“先说矿石。确认含有有毒成分,但具体的毒性物质分析还需要两天才能出结果,到时候就能跟甄鹤年的中毒情况做比对。”
“第二,那三个人的死因并不相同。”他翻开报告,指尖划过其中一页,“表面看都是火灾窒息,但仔细查下来发现差异很大。其中一人只有轻度吸入性损伤,气道内烟尘极少,皮下没有任何挣扎造成的瘀伤,也就是说,起火时他已经没有呼吸了,火是后来才烧上去的。”
汪斐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起火前就已经死了?”
“不止如此。”秦止戈手掌按在桌面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另外两名死者倒是典型的火灾窒息死亡,剧烈挣扎过,皮下有大量瘀伤,而且......”他顿了顿,“他们脖颈僵直,面色发白,跟甄鹤年发病时的状态几乎一模一样。”
汪斐和何彦雄同时看向他。
“但第三个人不一样。”秦止戈喝了口水,放下杯子,“他身体没有被挣扎痕迹,面部松弛,双眼闭合,表情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唯一的问题是......”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朝上比了一下:“他的右手食指单独指向天花板,左手自然下垂,搭在床沿外侧。”
屋里安静了片刻。
汪斐的目光还落在那只比划着的手上:“所以……这个姿势是有含义的?”
秦止戈眼睛一亮:“你问到点子上了。省厅的技术人员提过,有些凶犯在杀人之后会把尸体摆成特定的样子,这种‘摆法’本身就是凶手想传递的信号。”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汪斐追问。
秦止戈两手一摊:“我又不是搞艺术的,这我真不懂。”
何彦雄插了一句:“那个食指朝上的手势,会不会是凶手留的什么标记?”
秦止戈沉吟片刻:“你是说某种符号或者暗号?省厅那边也有人提过这种可能。”他顿了顿,“可这死者在矿场干的是公关经理的活儿,平时跟政府部门,合作单位打交道,正经的商务往来。他的社交圈,按理说很难跟什么隐秘组织扯上关系。整个旅馆我们也检查过了,包括房顶,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汪斐身上:“除非……有人给他‘摆’了一个不属于他的身份。”
汪斐沉默了几秒,重新翻开那份报告:“报告上有没有提过,这种摆法在其他案子里出现过?”
“还没来得及比对。”秦止戈说,“不过既然你问了,这事就交给你了。甄小姐不是搞艺术的吗?给你个机会,正好去问问她,看看这个食指朝上的姿势在艺术界有什么说法?”
何彦雄:“……你倒是会派活。”
秦止戈端起水杯,冲汪斐扬了扬下巴:“能者多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