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浸凉,镇中灯火渐次寥落。
落霞镇褪去白日喧嚣,街巷余声随风散尽,只余下零星几声犬吠,衬得夜色愈发深沉寂静。
客房窗棂半开,晚风携着深夜的微凉穿窗而入,拂动帘幔轻轻摇曳。夜凝静坐床榻,双膝并拢,掌心叠于腹前,周身灵气循经脉缓缓流转。
经过一夜调息沉淀,连日赶路积压的疲惫尽数散去,心神澄澈通透。
自旭映决然离去之后,她看似一路沉稳前行、遇事冷静自持,心底深处却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那道不辞而别的背影,成了她修行路上最隐晦的心结,时时刻刻悬在神魂深处,无法彻底放下。
灵海之内,雪白灵狐蜷身安睡,绒毛蓬松柔软,呼吸匀净绵长。它随夜凝心境一同沉静蛰伏,不躁动、不惊扰,默默积蓄力量,静待破局出世的时机。
体内残留的蛊毒早已被上古神女韵笙的神识彻底镇封,沉寂于经脉角落,再无作乱异动。可越是安稳平静,夜凝心底越是清楚——
这短暂的平和从不是终点,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
三界棋局层层叠叠,天道制衡、暗域窥探、黑衣女子筹谋布局、烬璃隐于暗处蛰伏。无数明暗势力交织拉扯,将这一世凡尘仙途,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宿命罗网。
天光微亮之际,淡白晨雾漫过山檐,穿透朦胧夜色,温柔铺满整座落霞镇。
夜凝缓缓收息,双目轻抬,眼底沉静无波,再无半分昨夜的落寞恍惚。
她起身推开房门。
客栈廊道清冷,木质地板被晨露浸得微凉。两侧客房木门次第敞开,沈寂与年先生已然收拾妥当,静静立在廊中等她。
沈寂一身素白衣衫,身姿清挺如竹,长剑负于身后,眉眼清冷淡然,却藏着恒久不变的稳妥温柔。他目光扫过夜凝,见她气色安稳、心神凝练,心底微松,轻声开口:“休整好了?”
“嗯。”夜凝微微颔首,语声清淡,“无碍了。”
年先生手持素色折扇,步履悠然,眉眼间藏着看透万古世事的通透。他抬眸望向镇外远山方向,晨雾缭绕山峦,隐隐透着古老苍茫的荒墟气息。
“上古古墟就在镇西百里之外。”他缓缓开口,声线沉稳绵长,“那是仙魔大战遗留的残碎地界,数万年前大道崩塌、神祇陨落,诸多上古法则尽数破碎残留,藏着无数机缘,亦埋着无尽凶险。”
沈寂眸色微沉,顺势接话:“古籍记载,落霞古墟留存上古守御灵体,无思无念、恪守古训,唯护墟中大道残片,遇外人闯入便会全力诛灭,从不留情。”
夜凝眸光微动,望向远方沉沉雾色。
昨日短暂邂逅韵笙与鸣尘,二人超然世外、不受棋局桎梏的模样,依旧历历在目。万古相守、岁岁相依,挣脱世俗纷争、跳出因果纠缠,那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也求不得的圆满。
反观自身前路,步步荆棘、步步别离。
她压下心底转瞬而起的怅然,轻声道:“机缘险途向来共生。如今局势动荡,天道步步紧逼,我们唯有尽可能积蓄力量,方能在终局乱世之中,多一分自保之力。”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下楼,辞别客栈小二,踏出落霞镇晨雾笼罩的城门。
镇外清晨风露极重,白雾漫漫如轻纱流淌,笼罩山野阡陌,脚下青石路潮湿微凉,带着晨间草木独有的清润气息。
百里路途,三人一路疾驰,不疾不徐。
沈寂始终走在最前,剑势内敛,时刻探查周遭灵气异动,默默护住身后二人周全。年先生缓步居中,目光扫过沿途山川地势,随口细数古墟过往秘辛,字字句句皆是万古沉淀的真相。
“落霞古墟,曾是上古神庭分支地界。”
“寅上神执掌魔界,箐谨神女坐镇神庭,彼时三界安稳、秩序井然。直至天道忌惮神魔血脉过盛,暗中挑拨离间,掀起旷世仙魔大战,血染千里神墟,无数上古大能陨落此地。”
“山河倾覆,大道断裂,整片神庭分支疆域崩碎沉陷,化作如今这片残墟荒土。无数大道碎片、神骨残魂、上古秘宝深埋墟底,历经数万年风吹雨打,始终未曾散尽。”
夜凝静静听着,心头隐隐联动。
原来这片荒墟,竟藏着韵笙父辈时代的上古过往,藏着最初仙魔纷争、天道构陷的源头因果。
那万古之前的爱恨纠葛、权术算计、宿命悲欢,从未真正落幕。只是轮回辗转、岁月更迭,换了世人、换了模样,却依旧重复着相似的悲欢离合。
一路行至近午时分,晨雾尽数散去,天光澄澈明朗。
前方大地骤然断裂,一道无边无际的巨大沟壑横亘眼前,深不见底,黑雾沉沉。沟壑两岸崖壁陡峭嶙峋,岩石布满古老斑驳的纹路,层层叠叠,皆是上古时代遗留的神纹道痕,历经万年风霜,依旧残存微弱磅礴的神性威压。
风从墟底翻涌而上,裹挟着古老荒寂的气息,拂动三人衣袂猎猎作响。
此处,便是落霞古墟。
踏入墟界的一刻,周遭天地气息骤然剧变。
外界的清晨暖阳、鲜活灵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暗沉压抑的昏蒙天光。整片古墟上空云层凝滞,不见日月星辰,灰蒙蒙笼罩四野,万物沉寂无声,连风都带着死寂苍凉的古意。
脚下残石遍地,断裂的玉柱、倾覆的石台、破碎的神砖散落四处,依稀能窥见上古神庭昔日恢弘盛景。可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只剩岁月侵蚀过后的荒芜与苍凉。
昔日盛极一时的神庭福地,终成万古孤寂荒墟。
“此处天地法则错乱。”沈寂脚步微顿,眉眼愈发谨慎,“寻常灵力运转会受桎梏,不可贸然动用本命修为,以免触发墟界封禁禁制。”
夜凝微微颔首,凝神感知周遭气场。
这片古墟的灵气浑浊驳杂,掺杂着无数战死大能的残魂怨念、破碎道韵,沉沉浮浮、纷乱不休。身处其中,仿佛置身万古战场残痕,耳边依稀回荡着上古厮杀的惨烈风声,悲壮苍凉,浸透骨髓。
年先生折扇轻展,缓缓道:
“大道残片散落在古墟最深处的主墟台。沿途层层设限,外墟惑人心神,中墟困人身形,内墟藏守御灵体。那灵体依托上古神纹而生,不死不灭、无喜无悲,唯守墟规,战力堪比上古神将。”
“数万年来,无数修士闯入寻宝,皆葬身在这古墟之中,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话音落时,周遭风势骤然一紧。
原本死寂沉寂的古墟,忽然卷起漫天碎石细沙,昏蒙天光愈发暗沉,整片天地瞬间压抑凝滞,一股冰冷肃杀的威压,自虚空深处缓缓沉降,牢牢锁定闯入的三名生人。
“来了。”沈寂沉声预警,长剑瞬间出鞘半寸,凛冽剑光划破暗沉空气。
虚空震荡,无数斑驳古老的神纹自地面、岩壁、虚空之中缓缓亮起,淡金色纹路纵横交错,织成一片浩瀚磅礴的封禁法阵。
法阵中央,光影翻涌凝聚。
一道挺拔巍峨的人形虚影,自万千神纹之中缓缓凝形落地。
它身披残破上古神甲,身姿挺拔如山,面容模糊无貌,周身萦绕厚重苍茫的古神威压,无眸无目,却自带俯瞰众生的漠然肃杀。周身灵气凝滞凛冽,不带半分活人气息,唯有亘古不变的守御执念。
正是落霞古墟的守御灵体。
灵体落地刹那,整片古墟地面微微震颤,碎石簌簌滚动。
它无声伫立,周身神纹流转熠熠微光,一股冰冷死寂的意识横扫三人,带着万古不变的驱逐杀伐之意,沉沉覆压而下。
“擅入神墟者——诛。”
低沉空茫的古音响彻天地,不似人声,不似妖鸣,是上古神墟自带的法则之音,回荡残墟四野,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神魂微微发颤。
夜凝心神骤然一凛。
这灵体没有自我意识,没有爱恨嗔痴,没有喜怒悲欢,它只是古墟法则孕育的守护器具,恪守万古不变的规矩,驱逐一切外来生灵,守护这片陨落神庭的最后残痕。
沈寂长剑彻底出鞘,清冽剑光在暗沉古墟之中格外明亮。
“你们后退,我来拦它。”
话音未落,守御灵体已然率先动势。
它抬手之间,漫天金色神纹骤然凝聚,化作无数锋利如刃的神纹光丝,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三人席卷穿刺而来,速度极快、攻势凛冽,封死所有躲闪退路。
沈寂身形瞬掠而出,白衣翻飞,剑影纵横。
凛冽剑光与金色神纹轰然相撞,铿锵巨响震彻古墟,炸裂的灵气冲击波向四周疯狂扩散,掀飞满地碎石残土。无数神纹光丝被剑光斩断碎裂,化作点点微光消散虚空。
可上古灵体之力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碎裂的神纹转瞬再生,层层叠叠、绵绵不绝,攻势愈发凶猛凛冽,不死不灭,越战越勇。
年先生眸光沉静,指尖轻捻棋子,黑白棋子凌空飞出,落于四方虚空,瞬间布下制衡困阵,稳稳锁住灵体大半攻势,减缓周遭法则压制。
“此灵体依托古墟大道而生,杀之不灭、毁之不尽。”年先生沉声提醒,“寻常杀伐手段无用,唯有破其核心守御契纹,方能暂时镇封它的力量,踏入主墟台。”
夜凝凝神望去,目光穿透漫天缭乱的神纹攻势,精准落在灵体胸口位置。
那里,有一枚古朴玄奥的菱形纹路,静静流转微光,规整肃穆,是整具灵体的力量核心,亦是上古遗留的守御契。
那是数万年前神庭陨落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护墟契约,生生不息、永世不灭,束缚灵体世代守墟,不离不弃。
看清契纹的瞬间,夜凝脑海中骤然闪过零碎画面。
漫天血色染红神庭云海,破碎的神帛随风飘零,女子白衣染血、眉眼决绝,以自身神魂为契,立下万古护墟之约,死守这片故土残痕,护上古道韵不散、神庭余泽不绝。
是箐谨神女。
是韵笙的生母,是上古时代最温柔、也最决绝的神女。
原来这守御之契,是她临终所立。
数万年来,灵体恪守契约、代代守墟,无人知晓这冰冷杀伐的古墟守护之下,藏着一位上古神女至死不渝的故土执念。
一念至此,夜凝心底骤然酸涩翻涌。
万古之前,箐谨神女以身立契、死守故土,落得陨落收场。
万古之后,她的女儿韵笙隐匿凡尘、步步隐忍,逃离天道桎梏、规避棋局纷争。
两代神女,皆是命途坎坷、身不由己。
天道无情,从来偏爱辜负至善之人。
“我来破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