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严、余阁老，乃至白子画，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了各种开场白，严厉的质问，冰冷的谴责，或是压抑着怒气的交涉……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么一句近乎道歉的话。

什么意思？花千骨是青丘流落在外的皇族血脉，在长留受了重刑，被迫现形，奄奄一息……结果狐帝一来，先道歉？说自家孩子给长留添麻烦了？

这逻辑……完全反了吧？

厅内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还是笙箫默反应最快，他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问道：[陛下何出此言呐？那孩子……在我们手上，确实被折腾得不轻，该是我们长留处置过重，给您添了麻烦才是。]

他这话既接了狐帝的话头，没让话掉地上，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长留处置这个敏感点，想看看狐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狐帝闻言，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甚至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在为什么事感到头疼。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同样有些懵的白月苓和白玟，摇了摇头，这才缓缓道：

[你们公布出去的那套说辞——说她是被瑶池的连环计搞炸了心态，为了自保、最终为了救你才犯下大错——我之前不知道她是沂儿的转世时，看了觉得，嗯，有道理，符合逻辑，能解释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可如今既然知道了她是我那不省心的侄女白沂的转世，我再回头琢磨，却觉得……她犯下这滔天大错的真正原因，恐怕不是这个。]

狐帝没有卖关子，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家门传统般的无奈：[沂儿她爹，当年为了封印东皇钟的裂隙，生祭自身，险些神魂俱灭。她娘当时……除了没给六界带来麻烦外，那是真的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想救人。要不是我母亲发现得及时，渡了一半修为给她娘吊住命，她娘当年恐怕也就跟着去了。后来更是为了保住她爹那具濒临崩溃的仙身，剜心取血，足足温养了数万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听得有些怔然的白子画三人，苦笑道：[他们娘俩，为了心上人，那是一脉相承的疯。不顾后果，不计代价。]

[所以，] 狐帝总结道，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花千骨，她犯下大错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们不会查不到。明明就是因私情给六界带来了灾祸，按常理，处死她以平息众怒，对你们长留而言，才是最简单、代价最小、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可你们呢？劳心费力彻查到底，揪出那么多外部影响的线索，公之于众替她洗白动机，最后甚至不惜为了她和瑶池正面硬碰硬，闹到如今这般地步……]

他摊了摊手，那表情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如此看来，可不就是我家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给你们长留添了天大的麻烦吗？]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一阵无语，面面相觑。

这……还能这么算的？一脉相承的疯？因为祖上为了救心上人就敢剜心取血数万年，所以转世后的侄女为了救师父盗神器放妖神也就成了家族传统、情理之中？狐帝这逻辑，简直清奇得让人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非但不觉得长留委屈了花千骨，反而觉得是花千骨的疯劲连累了长留，给长留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和风险，因此先表达歉意？

然而，在他们无语凝噎、消化这颠覆性认知的时候，狐帝再次开口了，这次的话题转向了更实际、也更敏感的方向——他之前拒绝帮助的原因。

[至于之前，我借口闭关，不肯回应子画你求助的事……] 狐帝看向白子画，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理解与无奈，[可能你们不太清楚融合种族的情况。]

他解释道：[这类种族的情况，有些过于复杂了，基本都是由不同神族政治联姻产生的后代。而这其中的一多半，其血脉底色里，都带着先祖联姻时附带的、不小的孽债。这一点，比那些单一种族要麻烦得多。]

他语气郑重起来：[就算你那徒儿本性良善，没有太大问题，可倘若她的种族底色里真带着某种棘手的罪孽，我一旦出手相助，极有可能将那些陈年旧账的因果牵连，引到我们青丘狐族身上。身为狐帝，我必须要为整个族群的安稳考虑。]

[未知种族的因果，能不沾，尽量不沾。所以，我更倾向于不掺和。]

狐帝的目光扫过摩严和余阁老，最后又落回白子画身上，带着一种同为上位者的理解：[按照子画你之前提供的信息，我只能判断出，你那徒儿是融合种族。所以，就算我知道沂儿的父亲是龙族，母亲是我青丘九尾狐族，她本身就是个典型的融合种族，我的袖手旁观极有可能伤害到的，就是沂儿，我也不敢，更不能在一切都不明朗的时候，拿整个青丘狐族去赌这个运气。]

他微微停顿，语气更加恳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咱们都坐在了各自族群、门派领袖的位置上，肩上担着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和未来。有些时候，明知某些选择可能会伤及个别人，甚至……至亲，但为了更大的整体，不得不做出取舍。这一点，我觉得大家应该都能理解。]

他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我能理解你们长留为了防微杜渐、为了内部稳定，不得不对可能引发动荡的个体下重手、做出牺牲；同样，我也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为了整个青丘狐族的安危，不敢在情况不明时贸然插手可能带来巨大因果风险的未知种族事务，所以当初拒绝了帮忙。

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权衡。

狐帝这话说得，相当有理有据，坦荡直接。

他不否认自己当初的权衡与选择，因此也更不会为那个为了保全整个青丘而做出的、可能伤害到侄女的选择后悔。

这种坦率，反而让摩严和余阁老心中稍定——至少，狐帝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甚至表达了对长留处境的理解。

忽然，一直沉默倾听的白子画抬起了眼，看向狐帝，问出了一个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狐帝，依您方才所言，融合种族多带罪孽因果。那么，小骨……白沂的种族底色，也带着罪孽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花千骨的种族本身带有罪孽因果，那么她未来的道路或许还会因此平添变数；同时，这也关系到狐帝之前不敢插手的理由是否完全成立。

闻言，狐帝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中有骄傲，有惋惜，也有深深的感慨：[不。不仅没有罪孽，恰恰相反……她是神界最后的脊梁。]

在众人专注的目光中，狐帝缓缓道出了一段尘封的秘辛：[当年瀚海大战，神魔最终决战，局势崩坏。她带着神界最后残存的兵力，与当时的初代妖神鏖战数日，血染瀚海。最后，双方兵力打光了，她也与初代妖神同归于尽，双双陨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甚至，在她临死前，还被那初代妖神以最后的力量，下了个极其恶毒的诅咒——注定死于爱人之手。]

注定死于爱人之手这几个字，让白子画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狐帝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如释重负和不可思议：[不过，我方才来时，特意留意了一下她身上的因果线……那诅咒，似乎已经解开了。]

他看着白子画，目光意味深长：[因为判决和执行刑罚是你同意的，就算后来让禁锢符文给强行捞回来了没真死成，但理论上，也算是在一年内，连着死在你这个爱人手上三次了。诅咒的判定条件达成，自然就解了。]

闻言，白子画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些。至少，小骨身上没有背负着种族原罪，那个听起来就令人心悸的死于爱人之手的诅咒也阴差阳错地解除了。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既然最坏的情况都已排除，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解决小骨当前的困境。白子画收敛心神，将话题拉回最紧迫的现实：

[狐帝，] 他开口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但带着明显的请教意味，[小骨如今现了原形，依我观察，似乎是因神格力量耗尽所致。但我查看过她的状况，虽然仍旧虚弱不堪，魂魄也受损严重，可她的感观似乎与人形时并不互通，现形后竟似感知不到人形上的痛苦。而且，她如今心智如同初生幼崽，不懂狐族言语，也无法口吐人言，更无法以神念清晰交流。敢问狐帝，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又该如何是好？]

他将花千骨现形后的异常状态——痛苦隔离、心智退化、无法沟通——清晰地描述出来，目光恳切地望向狐帝，等待这位对神族、尤其是对九尾狐族了解最深的古神，给出答案和解决之道。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狐帝白奕身上。

[青丘狐族的情况，确实如你们所见所感。] 狐帝白奕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被动状态下现出原形，往往是在神格力量即将耗尽、无法再稳定维持人形时才会发生。这算是一种……嗯，可以理解为最后的保护机制，将消耗降到最低，退回更本源、消耗更小的形态以求自保。]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至于神格力量的恢复，对于转世后的神族而言，尤其是像沂儿这样神格受损甚至濒临耗尽的情况，常规的修炼是没什么大用的。唯一有效的途径，是积累功德，依靠功德金光来滋养和修复神格。功德是天地间最纯粹、最本源的力量之一，对神格有奇效。]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向白子画，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不过，沂儿的情况，和我类似，却又要更特殊些。]

[我和她，转世后投生的都是人族，这副人身，是此世的根基。而我们的原型，则是神格本源状态的显化，与人形之间……]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可以说关联极弱，甚至可以说是两套独立的体系。因此，原型与人身的感观，自然无法同步。至于虚，是因为神格力量跌破危险线，本源亏损严重，这很正常。]

[至于心智退化，] 狐帝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无奈的笑意，[怎么可能？她估计就是新鲜！九条尾巴呢，多稀奇？等新鲜劲儿过去了，自然就消停了。就算原型状态下，性格可能会受一些种族本能的影响，但也绝不可能倒退到幼崽心智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