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过同族重伤后被迫现形，那多是虚弱地蜷缩着，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哪有这样活蹦乱跳的？

在花千骨又一次因为被自己尾巴绊到而嗷地叫了一声，并且开始跟自己的尾巴较劲，试图用爪子去按住那几条总是捣乱的尾巴时，风婺终于无奈地、带着浓浓睡意被扰醒的不满，懒洋洋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传入了隔壁牢房，清晰地响在正在跟尾巴搏斗的花千骨脑海里，带着狐狸原型特有的、一丝慵懒和鼻音：

[你干嘛……]

花千骨正专心致志地想把自己的几条尾巴拢到身前，好好教育一下它们别总是打架，突然听到脑海里响起风婺师姐的声音，动作猛地一顿。她抬起头，琉璃色的眸子望向隔壁栅栏的方向，耳朵下意识地转向声音来源，尖尖的黑色耳尖抖了抖。

她看到隔壁牢房阴影里，那只青蓝色的狐狸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用那双浅色的、带着明显无奈和一丝困意的眸子望着自己。

[嗷？] 花千骨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疑惑风婺师姐为什么问这个。她难道看不出自己在适应新身体、探索新世界吗？

眼看花千骨只是歪头发出一声单纯的叫唤，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因为被打断了一下后，又兴致勃勃地开始甩动毛发，准备继续她的探险和刨坑大业，风婺再次无奈地传音，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更明显的不解和一丝关心：

[能不能消停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伤那么重，身上不疼了？]

这才是风婺最疑惑的地方。她清晰地记得花千骨之前人形时那副惨状，怎么现了原形，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难道现形还有止痛效果？可她自己也是原型，伤势带来的不适依旧清晰存在啊。

花千骨显然听到了风婺师姐的问话。、

她停止了甩毛，再次歪了歪脑袋，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风婺的问题，然后，冲着风婺的方向，又是一连串的嗷嗷嗷，声音里依旧充满了活力，甚至还带上了点急于分享和解释的意味。

风婺：……

她看着隔壁那只兴奋的、九条尾巴又开始不听话地乱晃的小动物，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听不懂。] 风婺有些无语地传音道。

她忘了，花千骨是第一次现出原形，而且从她生下来就是人形，恐怕从未学过、也从未接触过狐族的语言和沟通方式。

就像刚出生的幼崽，只会本能地叫唤，却不会用语言表达具体意思。

风婺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她慢吞吞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更靠近两间牢房之间的栅栏。然后，她伸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带着浅青色光泽和些许伤痕的尾巴，尾巴尖灵活地从栅栏的缝隙中探了过去，一直伸到花千骨的牢房这边，在她面前的地面上轻轻点了点。

风婺的传音再次响起，带着指导的意味，[你前爪搭我尾巴上。]

花千骨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前爪，轻轻地、试探性地放在了风婺的尾巴上。爪垫接触到对方皮毛的触感温暖而柔软。

[然后，] 风婺继续指导，声音平稳，[你再叫。嗷嗷叫也行。但是叫的时候，心里要努力想着你要对我说的话。要把你的意思，用‘想’的方式，通过接触传递过来。]

这是一种低阶的的沟通方式，比纯粹的传音入密要求低一些，更适合不会化形或不懂特定语言的妖族、神族在原型状态下进行简单交流。

风婺猜测，以花千骨神族的本质，做到这一点应该不难。

花千骨似懂非懂，但她信任风婺师姐。于是，她按照风婺说的，前爪稳稳地搭在风婺的尾巴上，集中精神，再次张开嘴：

[嗷嗷！嗷嗷嗷！嗷——！]

在一片嘈杂的嗷嗷声中，风婺的识海里响起了花千骨那带着明显雀跃和分享欲的回答：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就是感觉特别特别虚，好像身体被掏空了一样，软绵绵的没力气，但是一点都不像之前那样，身上哪里都疼，疼得喘不过气，动一下都像要死掉！现在这样好多了！虽然没力气，但是能跑能跳，还能刨坑！就是尾巴老打架，不太听话……]

风婺瞬间沉默了。

浅青色的狐狸趴在阴影里，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带着些许疲惫的眸子，此刻瞪得有些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好家伙！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这才是正版的原型和人性不互通啊！

人形的时候，伤得那么重，每天半死不活，看着就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怎么一现出原形，就只是特别虚、没力气，但是一点都不疼了，还能活蹦乱跳、撒欢刨坑、跟自己的尾巴较劲？！

这种族特性也太犯规了吧？！

其实这样不是完全无法理解，风婺冷静下来后想。

花千骨生下来的时候本就是人形，她的原型是属于更高维度的神族的种族特征，感官和承受机制自然无法和维度更低、更普通的人形完全互通。

对于神族而言，原型或许才是更本源、更稳固、也更具韧性的状态。

退回原型后，那些作用于人形仙骨、经脉、魂魄上的法则伤害，在原型的状态下，其表达方式和痛苦感受可能被极大地隔离或转化了。而神格力量的耗尽，则直接表现为原型状态下的极度虚弱——感觉特别虚。

道理虽然是这么个道理，逻辑上也说得通。但风婺还是觉得……这样的种族特性太犯规了！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在隔壁，看着她拒绝服药、一心求死的绝望……再看看现在隔壁那只虽然脚步虚浮、偶尔被自己尾巴绊倒，但眼睛亮晶晶、充满探索欲、甚至试图用爪子去勾栅栏外光影的银黑色九尾狐……

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荒谬、一丝淡淡的羡慕，以及更多这也行？的复杂情绪。

她闷闷不乐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倏地一下抽回了自己的尾巴。

那条青蓝色的尾巴迅速缩回栅栏这边，消失在她的身侧。

然后，她似乎为了发泄心中这股莫名的郁结之气，也或许是隔壁那持续的嗷嗷声和刨地声实在太吵，让她无法静心，她开始用自己的一条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带着些许力道，抽打起面前的栅栏来。

啪！啪！啪！

尾巴拍打在冰冷金属上的声音，在牢房里响起，带着点沉闷的回响。

她这举动没有什么具体意义，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抗议和烦躁的宣泄。

于是，仙牢最底层的东三区，这间死寂了许久的牢房里，画风彻底突变。

一边，是青蓝色的风狐烦躁地用尾巴抽打着栏杆，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浅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无语和想静静。

另一边，是银黑色的九尾狐，兴奋地、不知疲倦地在小小的空间里探索着一切——嗅闻石壁、扒拉稻草、试图捕捉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光影、跟自己的尾巴搏斗、偶尔因为虚脱或绊倒而趴下喘几口气，但很快又挣扎起来继续她的冒险，喉咙里不时发出欢快的嗷嗷声，以及刨动稻草的窸窣声。

而这边的事，很快传递到了正在贪婪殿与摩严商议氏族清出后续安置细节的白子画耳中。

起初传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说仙牢底层有异响，似乎是……狐狸叫？而且不止一只？守卫不敢擅入查看。

白子画握着卷宗的手指骤然收紧。狐狸叫？底层除了小骨，就只有风婺。风婺是风狐族，原型确实是狐狸，但她一向安静，且刑伤未愈，怎么会突然发出持续不断的叫声？至于小骨……他心头猛地一跳，难道是……阿黎曾预言过的现原形？！

他霍然起身，甚至来不及向摩严详细解释，只匆匆丢下一句‘仙牢有异，我去看看’便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大殿之中。

他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仙牢最底层。他没有惊动守卫，直接穿透了自己设下的层层禁制，出现在东三区甬道的入口处。

刚一踏入甬道，那清晰的、充满活力的嗷嗷声、刨地声、以及某种柔软物体拍打地面的声音，就无比真切地传入了他的耳中。声音的来源，毫无疑问，正是小骨那间牢房。

白子画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放轻脚步，走到牢房门前，透过玄铁栅栏的缝隙向内望去。

然后，他一踏入小骨的牢房，就见她一边兴奋的乱窜并嗷嗷叫，一边到处闻，到处用爪子刨土。

牢房里的景象，与他上一次探视时那个蜷缩在角落、气息奄奄、死气沉沉的身影判若云泥。一只通体雪白、毛尖带着墨色、拥有九条蓬松大尾巴的九尾狐，正在这方寸之地里撒欢。

见到他来，她甚至兴奋的围着白子画转圈圈，琉璃色的眸子亮晶晶的，映出他雪白的身影。她绕着白子画的腿转了两圈，甚至还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一起，试图去抓白子画垂落的、一尘不染的雪白衣摆，喉咙里发出带着亲近意味的呜呜声。

不过她起身太急，身后几条尾巴甩动的幅度不一致，其中两条绊在了一起，让她一个重心不稳，噗通一声，侧身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她嗷呜叫了一声，似乎有点懊恼，但很快又挣扎着爬起来，甩甩脑袋和身上的毛，继续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白子画，尾巴虽然还在晃，但小心地控制着幅度，避免再次内讧。

看着这样的画面，白子画一脸黑线。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只兴奋的小狐狸围着自己转，甚至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他的靴子。他的目光从她明显有了生机的眼眸，落到那九条标志性的大尾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