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躺在角落，蜷缩着，面对着冰冷的石壁，一动不动。仿佛对外界的任何动静都失去了反应，又仿佛只是疲惫到了极点，连维持一个姿势都耗费了全部力气。
白子画走到石榻边，缓缓蹲下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瘦削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气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混合着牢房本身阴冷的潮气，令人胸口发闷。
许久，他才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拂开她脸颊边一缕被冷汗黏住的发丝。指尖触碰到她皮肤时，那冰凉的触感和微微的颤抖，让他心口又是一缩。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温润如玉的白瓷瓶，瓶口以特殊的手法密封，隔绝着内里那枚法则级养元丹澎湃的药力波动。
[小骨，]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该服药了。]
花千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动，也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白子画等了片刻，见她毫无反应，便自行打开了瓷瓶的封印。一股精纯而温和、蕴含着磅礴生机的草木清香瞬间逸散出来，甚至暂时冲淡了牢房内令人不适的气味。他将那枚散发着濛濛清光、表面有法则纹路流转的丹药倒在掌心，递到她的唇边。
[来，把药吃了。] 他重复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这一次，花千骨有了反应。她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递到唇边的丹药。她的眼睛半阖着，目光涣散无神，只定定地望着石壁某处虚无的点，嘴唇紧抿，透着一股近乎麻木的倔强……
她没有再说求死的话，一个字也没有。白日里那无声的、耗尽了她所有勇气和绝望的唇语，似乎已经将她所有的情绪和诉求都宣泄殆尽。此刻的她，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死水般的沉寂。
然而，这沉默，这避让，这不肯服药的姿态，态度却再明显不过了。
她不想再撑了。不想再靠这些丹药吊着这口气，不想再日复一日地忍受那无休止的剧痛煎熬，不想再为了一个已经变得模糊甚至可能毫无意义的目标，去维持这最后的一线生机。
她想就这样，把自己的肉身拖垮、耗死算了。让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在失去丹药维系后，自然衰竭，被法则之力彻底侵蚀殆尽，让疲惫不堪的神魂……彻底得到解脱。
白子画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掌心的丹药散发着温暖的光，映在他骤然变得苍白的指节上。他看着花千骨那拒绝的姿态，看着她眼中那片空洞的死寂，一股尖锐的痛楚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心中痛楚，如同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想告诉她他已经在想办法，想告诉她……他不想她死。
可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都在对上她那双仿佛已经放弃了整个世界的眼眸时，变得无比苍白和无力。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劝说，在她那已经彻底关闭的心防面前，都将是徒劳。他甚至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强硬地要求她必须活下去。因为那可能只会将她推得更远，推向更决绝的自我毁灭。
最终，他也只是沉默地、缓缓收回了手。那枚珍贵的法则级养元丹重新被放回瓷瓶，封好。他将瓷瓶轻轻放在石榻边缘，一个她触手可及，却又刻意忽视的地方。
[药放在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若……改变主意，便服下。]
说完，他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入灵魂，然后起身，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牢房。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绝望，连同那个蜷缩的背影，一同锁在了冰冷的黑暗之中。
回到绝情殿，白子画没有休息。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任何公文或卷宗，而是一张空白的宣纸。烛火跳跃着，在他清俊却笼罩着浓重阴霾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知道，小骨的不配合，是眼下最致命的问题。她若一心求死，拒绝任何维系生机的努力，那么他之前所做的所有准备——那些日夜不休炼制的丹药、每日的仙力疏导、甚至为可能求助狐帝所做的铺垫——都将失去意义。
他必须寻找更加隐晦的办法去留住她的生命。不能靠劝说，不能靠强喂，甚至不能让她察觉到他还在干涉。
一切做得隐秘而迅速。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所有人都未曾留意的角落，悄然落下了一颗颗维系生命的棋子。
不知是神格的力量到底还没被消耗干净，还是白子画那些藏在暗处的、润物细无声的护持起了效果，花千骨的身体状况，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竟然真的没有像白子画最恐惧的那样，迅速跌破到危险线以下。
白子画每日通过特殊渠道接收着来自仙牢的、极其简短的状况汇报，心始终悬在半空。
他清楚地知道，按照小骨目前这种完全不配合、甚至可说是自我放弃的状态，她体内那神秘神格的力量，迟早会在持续的消耗和缺乏主动修复的情况下耗尽。
到那时，再加上她自己刻意的不配合，恐怕他用尽浑身解数，找来再多的天材地宝，布置再精妙的暗手，也将无济于事。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焦灼感日夜啃噬着他。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怒火——也在他心底悄然滋长、蔓延。
于是，他到底还是对那个给小骨传递了那个致命消息的人，产生了难以言说的、强烈的恶感。
那两条消息——静书夺魁拜师、氏族改革打通通道——从内容上看，确实算不上错误，甚至可以说是好消息。传递的方式也巧妙地利用了以前的惯例和可能的辩解空间。
它们没有直接弄死小骨，但是，它们所造成的后果，却比直接捅小骨一刀更残忍，更诛心。它们精准地摧毁了小骨在极致痛苦中可能仅存的一丝支撑意义，将她推向了彻底放弃的深渊。
而这一切，也确实让他这个做师父的，难受得不轻，日夜煎熬，束手无策。
若放在以前，那个更恪守规则、以至于君子可欺之以方的白子画，或许还会耐着性子，召见那个家主，听他狡辩，甚至可能因为对方并无直接恶意的辩解而暂且按下怒火，只是予以警告或小惩。
但现在的白子画，和白黎这小子混的时间长了，亲眼目睹甚至参与了一场场不见硝烟却更加残酷的博弈，他也在不知不觉中进化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轻易用大义、规矩、情面绑架和拿捏的谦谦君子。他有了属于他自己的、更加分明和直接的喜怒与脾气。尤其是，当有人将手伸向他已经濒临崩溃的逆鳞时。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通过戒律阁的常规渠道。他动用了只有掌门才能调动的、最隐秘的监察力量，暗中调查那天晚上，消息是通过哪条寒门渠道、最终由谁运作递进仙牢的。
调查进行得极其隐秘而高效，很快，一个名字浮出了水面——一个中型氏族，陆氏的家主。这个家族在之前的清出谈判中属于不太配合、试图讨价还价的那一类，后来因为三殿的雷霆手段而不得不接受条件，心中显然积怨未消。
白子画拿到了确凿的证据链，证明了消息源头和传递路径。但他根本没有叫那个陆氏家主来询问，也没兴趣听他任何可能准备好的、诸如为了讨好他之类的理由。
要知道只要涉及了权利二字，就没谁是经得起查的。这是白黎很早以前就说过的话，如今白子画深以为然。
他授意监察力量，换了一个更加常规、更加合理的切入角度去查这个陆氏——不是查他传递消息，而是查他家族近几十年来，在长留经手的各项事务、资源分配、人事任免中有无违规操作，与外部势力有无不当往来，家族子弟有无仗势欺人、侵占资源等行为。
结果毫无悬念。像陆氏这样经营了数代、在长留内部有一定势力的家族，怎么可能完全清白？尤其是在眼下这种风紧的时期，只要想查，总能查出问题。
很快，几条证据确凿、但之前可能被人情或默契掩盖过去的旧案被翻了出来——涉及资源侵占、打压寒门弟子晋升、与某个外部小势力有不当利益输送等。
证据摆到戒律阁，人证物证俱全，流程清晰。那位陆氏家主很快就被戒律阁依法处置——家族评级被直接降等，需缴纳的罚金和补偿数额巨大，部分族人的职位被剥夺，家族整体迁出主岛的补偿条件也被相应削减。
整个处置过程迅速、果断，完全依照门规，流程完美得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陆氏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证据确凿，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些事是真的。
白子画这次不着痕迹却雷霆万钧的反击，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浇熄了那些还在暗中观望、甚至蠢蠢欲动想要继续用类似阴私手段给三殿添堵的氏族们的反扑气焰。
之前，他们或许还存着侥幸，觉得只要做得隐蔽，抓不到直接把柄，三殿尤其是掌门为了大局和体面，或许会忍气吞声。
可陆家的下场，赤裸裸地告诉他们：想错了。现在的白子画，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试探底线的君子。他有了獠牙，而且咬人极狠，专挑最痛的地方下口，还能让你有苦说不出。
这股寒意，迅速在氏族圈子中蔓延开来。连带着，也给正在进行中的、与那些大型氏族的迁出谈判，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极大助力。
要知道人心都是不足的。
就算摩严早就定下了对大型氏族尊重拉拢的基调，给出的补偿和安置条件相对优厚，那些大氏族的家主们，在谈判桌上也难免存着得寸进尺的心思，想要争取更多的好处——更好的浮空岛、更高的家族初始评级、更宽松的义务条款、更多的功法兑换额度……他们仗着自身底蕴深厚、影响力广，认为三殿为了平稳过渡，会愿意做出更多让步，谈判过程一度也有些拖沓和反复。
然而，白子画对陆家的处置，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这些还在盘算着如何争取最大利益的大氏族家主头上。
他们瞬间认清了现实。
这位掌门，连一个用诛心手段算计他徒弟的中型家族，都能用如此合乎规矩的方式报复回去，让他们吃个哑巴亏。
那么，如果他们这些本就该被请出去的大家族，还敢在谈判桌上不知进退、过度纠缠，甚至试图暗中搞些小动作……这位掌门会怎么做？
他或许不会明着破坏尊重拉拢的基调，但他完全可以用一百种合规的方式，让他们在后续的评级、资源分配、乃至与长留未来的关系上，吃尽苦头。
甚至，翻一翻陈年旧账，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正如那个道理——只要涉及权利二字，就没谁是经得起查的。他们这些大家族，盘踞长留数百年，枝繁叶茂，牵扯的利益和人事更多，真要细查起来，谁能保证绝对干净？
想通了这一点，这些大氏族的家主们背后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那点讨价还价、争取更多好处的心思，立刻被更务实的平稳落地、保住基本盘、避免被秋后算账的考量所取代。
于是，大型氏族的迁出谈判，忽然就顺利起来了。
这些家族体量虽大，牵扯的势力利益也多，但正如摩严之前所预料的，经过了前几个月的时间缓冲，以及目睹了众多中小型氏族从对抗到服软再到迁出的全过程，他们内部其实也早已开始进行整顿、切割和准备。
许多家族早已将主岛之外的重要资产、族中年轻一辈的精英子弟、甚至部分传承典籍，开始向一些外围的据点或关系密切的浮空岛转移。只是之前还存着侥幸，想多要点好处，拖着罢了。现在，这份侥幸被彻底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