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玥回府时,沈清荷正在厨间忙碌着。
因他近来胃口不佳,平日里也每样都只食得一点,便是府上内侍仆从都不知他口味。沈清荷心下担忧,便去了厨间做些清淡可口的吃食。
听闻霍玥回府,她便迫不及待向着前院而去。便见他正缓缓踱着步子,英俊面容掩藏在鸦青斗篷的阴影里,瞧不出悲喜。
“成珏,”她见他步履虚浮,便伸手握住他掌心,“已近晌午了,饿不饿?”
“不饿,你先食吧。”他声音里隐隐发颤。
沈清荷却感受到掌心相触间,他身体的紧绷,抬眸望向他面容,适才见他眉眼间隐含沉郁之色。
只他不言,她从不主动过问他公事,便柔声道:“德满说你出门前只食了小半碗清汤面,无论如何,多少食些吧。”她一面说着,一面拿起帕子轻轻拭去他额间细汗。
霍玥只轻叹一声,不再隐瞒,“宋知砚,他的确还活着,昨夜番子在城南郊外发现他踪迹,便将人带了回来,他眼下正在东厂暗室里,你不若去见他一见?”
他声音平静,却在踏入上房时随手解去身上鹤氅,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沈清荷闻言,愣了一瞬。她此前便觉着宋知砚流放途中遭人暗害丧命一事有蹊跷,虽疑他仍活在世间,每念及此仍不免悲痛感慨。
无论如何,她与他曾结发为夫妻,他曾许诺爱她护她一生一世,她亦曾试着接纳他,与他好好过日子。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随着时光流逝,丧子之痛、夫妻怨怼皆归于平静,她如今所思所念所忧,唯霍玥一人。
霍玥垂眸望向她,捕捉到她眸中有讶异,有关切,甚至还有一丝柔情,或许,那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温柔,是念及夫婿才会流露的情绪。
他漆黑眸子愈发阴沉,心间却酸痛难言。“想去便去,你与他夫妻数载,分离日久,是有些体己话要说的。”他故作淡然模样,唇畔甚至勾起一抹冷笑。
“不必了,知晓他还活在人世,便足矣。我与他两不相欠,不必再见。”片刻的讶异过后,心间泛起的那丝涟漪便消散无踪,再无波澜。事到如今,回忆起与他做夫妻那几载,不过如梦一场。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必在我面前故作平静模样。”霍玥沉声道,“他流放途中被人李代桃僵,假死脱身,亦与那邢三公子脱不了干系,他一介罪臣之子,如今又是重要人证,今后如何处置当由圣上定夺,你今日不见,日后想见怕是见不着了。”
他一字一句,沉凝似铁,一下下便撞击着她已然平复的心绪,内心深处的记忆仿佛苏醒过来,她实则做不到对那个人置若罔闻的。
她眼波流转,身体轻颤,便都落到了他眼底。心头撕扯,钝痛席卷而至,叫他喘不上气来,却只轻声道:“去吧。”
沈清荷便示意厨间将适才将将做好的清粥小菜、清淡面食端到上房,回眸望了望他,“成珏,你好好用膳,若是疲倦难受便好生歇息,我去去便回。”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叮嘱这些作甚?”他缓缓于桌案旁坐下,端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便开始用膳。
沈清荷换上那身藕荷色云纹织锦袄裙,外面披着妃色毡毛斗篷,回眸望了望他,便推开了门扉。
当他瞧着她真的踏出这扇门,心便沉到了身体的最低处。她终究,是去见他了。
而他分明说过,不想瞧见她再穿上这衣裙,她却仍常常穿着这身儿在他面前转悠。而适才,她又穿上这身他曾经最爱的衣裙去见旧时夫婿,究竟是何意思?
心头似油烹火煎,他故作平静地食完半碗小米百合南瓜粥,又食了几口清淡拌面,终于按捺不住,再披上鹤氅,夺门而出。
“干爹,您将将回府,这是要去哪儿?”福宁上前一步,便有些焦急,“您这几日就没好好用过饭,先吃完再……”他也不知,干爹怎就这般急切,尚未说完,霍玥已疾步越过前院。
“干爹,等等!”他一路小跑着,不多久便追上了他,“您要去哪儿?”
“往东厂走一趟。”他沉声道。
“不是将将才从那儿回来吗?”福宁说完,便恍然大悟,干爹这是要去瞧沈娘子和宋知砚夫妻团聚的情形呢。这个人,也只是嘴上不在意罢了。
待二人出府,沈清荷的车驾已走了半盏茶光景,二人便又上了马车。
“干爹,容我说句僭越的话,您若介怀,实则可以不告诉沈娘子的。”福宁尝试着开口道。
霍玥只沉默不言。胸膛里心脏砰砰跳动,撕扯着尚未痊愈的伤口,福宁瞧他呼吸急促,便伸手轻抚他背脊。
“您若不想瞒着,遣人回府知会沈娘子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福宁是真无奈了,不知他这是闹得哪出。
霍玥也不明白,为何要如此折腾。他不过是太想知晓沈清荷得知这一消息是何反应,瞧见她神色间的关切与动容,便想亲眼见证一番夫妻重聚的情景,听听他二人有何体己话要讲。
却说这边
沈清荷下了马车,便在番子指引下穿过东厂值房,向着关押宋知砚的那间暗室而去。
随着暗门推开,层层光影落下来,她终于又瞥间了那熟悉而陌生的身影。那个曾日夜相对之人,如今已是阶下之囚,正瑟缩于室内一角,昏暗灯火落在他俊秀面容上,已不见昔日世家公子的清贵与骄矜,唯有憔悴、惶恐与无措。
“宋知砚。”她缓步走近,沉声唤着他的名字。
男人终于抬眸,细细凝望着这张日思夜想的清艳绝伦的面庞,失神的双眸渐渐恢复了光亮,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荷娘……是你吗?”他瑟缩着身体,终于跌跌撞撞起身,想向她再走近些,双足却被铁链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