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爷爷的事,我来想。」她道,「他是太常寺的差,不是太学的生,两署的名册并不相通,这是头一层;你是被太学以『私往听讲』革的籍,案卷只在太学与博士厅,牵不到你爷爷身上,这是第二层。真有人要越过这两层、去难为一个看门的老人,那便不是办案,是寻衅,我自有法子替他挡。你只管养伤,莫叫老人家知道你今夜挨了打,明日回去,只说太学功课紧,把你这笔记收好,别让他瞧见伤。」
孙砚喉头滚动,重重点了点头,眼里那点强撑着的慌,才算落了下去。
缠完伤,张恪抱着那半笤笔记看了许久,忽然抬眼看向谢珩之。
「先生。」他道,「抄书局里,缺一个能吃苦、又写得一手好字的。他这手字,比局里半数抄手都强。太学不要他,是太学的损失。东园若也不收他,这世道,就真把一个肯照着圣人话做人的孩子,往死路上推了。」
谢珩之点头。
「从今夜起,你就在抄书局。」她对孙砚道,「不叫你白吃饭,抄一页有一页的工,够你养伤、也够你将来把你爷爷接出来。只是有一条,进了东园,比在太学更要小心,这里往后不会比太学安稳。你今日是被太学除了名的人,你怕不怕。」
孙砚的眼泪,到这一刻才终于掉了下来。他用力摇头,又用力点头,哽咽着,只挤出一句:「学生……不悔。」
讲堂里的烛火,在这一夜仿佛比往日都亮了一分。一个被太学革逐的孩子,在东园的灯下,重新有了一张抄书的案、一盏灯、一个容他照着经书做人的地方。这是这冷硬的一日里,唯一的一点暖。
夜深,陈墨抱着铺盖来偏房安置,看孙砚睡熟,出门时压着嗓子同葛青嘟囔:「一个伤兵营里念经的,一个杖疮没好抄经的,咱们这抄书局,如今倒像半个北府的伤兵营了。」葛青没回头,只把灯往他手里一塞:「刻你的版去。营不营的,灯油还不是一样的钱。」陈墨讨了个没趣,抱着灯走了。
可这点暖,很快就被另一桩从台城降下的东西,彻底压住了。
就在孙砚被逐的同一天,朝廷的诏书,定稿颁行了。
柳白的副本、坊间的誊本,几乎在入夜后同时送到东园。那诏书措辞堂皇,开篇先引了「安集流民、固本安民」的古训,说今北来流人众多,朝廷仁深,特颁安集之制,使流民各得其所。
可一条条看下去,谢珩之的手,慢慢冷了。
制书的要旨,是三句话。
流人皆令归还原籍,授其籍田,由所在原籍郡县安插,不许在侨居之城久留。
凡流人,不得私聚城邑,城脚、寺观、坊野所立的诸般私棚,限日散遣。
流民名籍,一统于郡县版曹;民间不得私立名籍、私造契簿以聚无籍之众,违者,以私籍论罪,主者重处。
归籍田,散私棚,私籍者罪。
她把制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窗外,孙砚刚刚在抄书局的偏房里昏昏睡去,怀里还抱着笔;讲堂另一头,陈墨掌管的大册子里,一千多个掌印、三千六百多个流人的名籍,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春工契三份一沓,在木柜里摞得整整齐齐。
就在这一纸诏书之下,这些东西,一夜之间,全都变了名目。
春工契,不再是流民凭力气挣钱、坊户作保的凭据,而成了「私造契簿、招聚无籍」的罪证。
流人自占的草册,不再是把人从无名里捞出来的那条绳,而成了「版曹之外另立版籍」的私籍,册上记得越多的人,罪越重。
六常棚、瓦官寺的夜课棚、河堤上那些领工的民夫,全都成了制书里要「限日散遣」的「私聚」。
连那个白日里刚刚被太学除名、此刻还在灯下安睡的孩子拼命要讲的「安集」两个字,也被这一纸诏书借了去。经上的安集,是荒年里官府开仓、弛禁、缓刑,把四散的人养在当地;制书里的安集,却是把在城根刚刚活下来的人,重新赶上路,推回那个早已没有他们一寸田、一间屋、一个肯认他们的宗族的「原籍」去。
她一个个想过去。
河堤上那个淮北老汉,两个儿子饿死在道上,他拿着春工契修了一个月堤,挣的钱替孙儿抓回了命。一纸归籍,就要他带着十二岁的孙儿,再走一千里,回到那座连儿子的坟都没有的村庄,去领根本不存在的籍田。
织棚里那些改嫁自立、靠着纺军衣养孩子的妇人,她们的「原籍」,有的正是写了休书把她们赶出来的夫家。归籍,是把她们重新送回那纸休书背后的门里去。
还有那些按了手印、领了草册、刚刚敢报上自己姓名的流民。在城根,他们是有名有姓、有工有契的人;回到原籍,他们仍是逃亡的逋户、被族里除名的孽支、欠了租税的债人。这个冬天好不容易从「无名」里挣来的那一点人样,制书一下,就要一笔勾销。
张恪不知何时也立到了案边,盯着那纸制书,低声问:「先生,这便是说,咱们这半年抄的册、立的契,反倒成了害人的东西。册上有名的人,明日里胥一索,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册,更不能落到他们手里。」谢珩之抬起眼,灯影在她眸子里沉着,「明册照旧摆着,那是占籍的人该得的名分;可从今夜起,另备一路活法。柳师傅,寺里的无记名活册,从明日起多抄几份,分开放。秦娘子那里,南渡晋陵的路,得加快了。」
柳月合十应下,秦娘子也连夜去安排。众人散后,堂中只剩她一个。
安集,安集。名为安之,实为驱之。
谢珩之把制书轻轻放在那一沓春工契上,白纸压着白纸,灯影里,两张纸上的字都安安静静,可她知道,从明日起,里胥的脚步声就要进棚了。
窗外的风停了,三月的夜,闷得像一场没下下来的雨。
她没有惊动那个带伤睡去的少年,只独自在案前坐了很久。白日里卢博士那句「纵有冤,也只能按规矩办」,此刻同这纸制书上的「安集」二字,在她心里叠到了一处。
她不肯就认这「只能」二字。
她另取一张素纸,就着残灯写下两行:一,制曰「安集」,本意是养民,不是驱民;流民愿归而原籍实已无田可授、无亲可投者,当请有司勘验明白,不得不问虚实,一概押遣。二,已凭廷尉草式自占名籍、身入春工者,名籍既具,与「无籍私聚」不同,不可一概而论。写完,她吹干墨,将素纸折好收进袖中,决意天一亮就去丹阳尹堂。这不是抗旨,是拿着这道制书自己的话,替它争回那个「安」字该有的分量。
规矩是这样的规矩,安集是这样的安集。它们一个字都没有错,错的只是,立规矩、下安集的人,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棚里那三千六百口人一句:你们的原籍,可还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