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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界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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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前也是人命。」

一个声音从众人身后接了上来。老卒们回头,看见沈瞻不知何时已经下马,立在暮色里,谁也没敢出声。他走进圈子,对那瞎眼老卒道:「你屯长叫什么,哪里人,今夜报给掌记。从今日起,各营重造历战亡名册,尸不获、名可考者,凭同袍互证补录;委实无名可考的,也照义庄的例,编为北府义故第几,刻木为主,岁时受祭。这条规矩,本将的营里,先立起来。」

老卒们怔了一瞬,独臂的、拄杖的,零零落落地跪了一片。瞎眼老卒抹着脸,嘴里念叨着三十几个名字,念一个,磕一个头。

沈邈在马下瞟了沈瞻一眼,见他没有出声,便也不动。那些传抄的讲稿是顺着商路来的,丹阳、姑孰、京口,一处转一处,纸上的字被汗手翻得发乌,有的页边还添着各地抄稿人自己的歪字。军中不禁止,也没人组织,老兵们白日听个新鲜,夜里躺在通铺上,把「人先立住了,才谈得上从与不从」翻来覆去地嚼。

他看完这一幕,没有惊动那些老卒,朝众人略一颔首,转身出营。刚到辕门,韩照从建康回来了,风尘仆仆,在马前低声禀报宗祠的事。谢氏族中开祠,阿岩一支除名录旁注了名,柴房宗女录事,庵观旧簿销了一摞。他说到「名还宗牒,不绝其祀」那八个字时,沈瞻握着缰绳的手动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沉默了几息,只问:「东园呢。」

「重阳开了第一讲,三百多人听。」韩照道,「第二讲定在九月下旬。」

「京里还有什么动静。」沈瞻问。

「太学有两位博士,近日在堂上非议,说妇人登席讲经是牝鸡之晨,去听的青衫少了几个,可秦娘子坊和长干里去的人更多了,讲堂的席又添了。王党的门生故吏一个没问罪,散在各处,有的闭门,有的转得快,也有的死硬,日日在酒垆里说东园是以礼乱礼,今日哄得愚民拍手,他日必要坏了名教的天下。」韩照顿了顿,「百姓那边倒是实诚,十二门常棚的粥没断过,新义墙的掌印按到了八百多。沈将军当年见过的那个炊饼老汉,如今每日收摊,都要绕到东园墙外,给值夜的婆子送两个热饼,不收钱,说还那炉欠了一年的火。」

沈瞻点了点头,再没有多问一个字。他翻身下马,从韩照手里接过三法司的公文抄底和建康的邸报,就着辕门口的火把看。西州护军府的回文他已先在军中邸抄上见过,「查无此营」四个字,干干净净。他把那四个字看了两遍,从牙缝里淡淡道:「好一个查无此营。」

「将军,四枚腰牌还在咱们证物匣里。」韩照压低声音。

「在就好。」沈瞻把抄底还给他,「他今日说查无此营,是因为对质的人在他手里。腰牌不认账,盐车不认账,枉死的人也不认账。账这个东西,拖得越久,利钱越重。告诉义庄的弟兄,照查,一钱盐也别放过。」

当夜,军帐的灯亮到三更。

沈瞻给朝廷写第二道公文。笔还是那支笔,行文的规矩也还是那套规矩:不报怨,不请战,不替朝廷出该出的主意。他只写三桩:其一,丹徒以西界桩新易、私垒增兵,臣奉诏未越尺寸,请增沿江斥堠二十燧,以察非常;其二,江州私盐贱售、流民渐多,京口米价旬日浮动,请有司平粜,并许边市谨通有无,以安流人;其三,三法司若有文移西州,军府愿一体护行,惟乞明旨明示界至,使边将知所守。

写到最后,他停笔想了想,又添一行:臣部三千人,冬衣请仍旧例,由沿江市井承制,钱货两清,不扰民坊。

沈邈在旁看着,等他封了印,才问:「将军,这一条也值得写进给朝廷的公文?」

「值得。」沈瞻把火漆按上,「军与民的交道,从前只有征粮拉夫。往后可以有买。今日买一件衣,明日买一石米,买着买着,百姓就知道北府的军不是来吃人的。北来的流民一天多过一天,这些人拖家带口过了江,头一眼看见的不是诏书,是米铺的价、军营的旗。米铺不欺生,军营不抓夫,他们心里那杆秤,比台城的议论准。」

说到这里,他眼前忽然晃过素色讲帷下那个人影,话头在舌尖上停了一瞬,到底平平收住:「这是东园讲的道理,礼是往来,不是压服。军中也一样。」

沈邈黑脸一红,没敢接话。帐外江潮拍岸,一声一声,均匀得像更漏。

九月十五,月隐云后。

四更天,沈瞻被沈邈急急叫醒。两路暗探几乎同时回城,带回同一个方向的消息。一路是寻阳下来的鱼行伙计,说寻阳口外的江湾新起了一座水寨,木桩都是新打下去的,寨中拦了半条江面,民船过身都要被查验;白日冷冷清清,入夜便有一队一队的船悄没声地进去,吃水深,盖着草席,看不出装的什么。另一路是两个从北边逃回来的老农,说江州的兵十月里要「大阅」,沿江各坞堡的男丁都在造名册,两丁抽一,旗号说是操防盗贼,可操防用得着连夜往水寨里运东西么。

沈瞻披衣升帐,没有点将,只叫参军把两路消息原原本本写成军报,六百里加急,送三法司、送尚书省、送御史台,一个衙门不落下。写完天还没亮,他独自登上城北临江的高丘。

江雾浓稠。上游的方向黑沉沉一片,看不见寻阳,也看不见武昌,只有风从雾里一阵阵下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极远处,似有还无的,是几点不该在这个时辰出现在江心里的灯火,三三两两,不成行列,又确确实实地亮着,像谁在大雾的更深处,悄悄磨着一柄不肯示人的刀。

沈瞻立在风里,按剑,无言。诏狱里那一堵冷墙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墙上无声的《礼运》,一个字也没有递出去过,一个字也不必递。她讲她的学,他守他的桩,江雾再浓,两个人脚下的道是同一条。这就够了。

他在高丘上直站到东方透出第一线曙色。身后三千人的大营,炊烟正一点一点升起来,顺着江风向南,和建康城的方向,升的是同一片天光。而江雾上游那几点鬼火似的灯,在这片天光里悄悄淡了下去,淡得像从来没有亮过。沈瞻知道,它们今夜还会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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