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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解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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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书压在妆匣底,谢珩之看了一夜。

天亮后,她做了两件事。头一件,请葛青遣两个识字稳妥的人,把王澹这封书的笔意,与他历年来送回东园谢帖的落款、今春王氏礼单上他亲笔添的那行小字,逐一比对;又请柳月借送素药为名进一趟王府,只看一桩事:王澹近几日可还握得动笔,府中可有外人逼着他写字。午后两路人都回了话:笔笔是本人的,起笔瘦、收笔重,那一点久病无力的虚锋,仿不出来;府里看着王澹的人是松了,王夫人亲自遣开的,听说大郎君写这封书时,咳了半宿,王夫人就在外间坐着,经卷摊在膝上,一个字没拦。

第二件,她备车,去乌衣巷。

八月十九,秋阳很好。王府的正门仍贴着查封的丁字条,她走的还是角门。上一回她从这道角门出去,是被宗正寺的条子领走的;这一回进来,门房见了她,怔了半晌,跪下行礼,口称「谢娘子」。她没让人通传,熟门熟路,穿过抄手游廊,一直走到小佛堂前。

王琳淑在念经。经声停了,她没回头,只说:「你到底来了。坐。」

谢珩之在她身侧的蒲团上坐下。佛堂里供着那夭亡了二十年的小娘子,牌位前一炉素香,烟笔直上。「解书我看了。」谢珩之开门见山,「大郎君的字,我验过。夫人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今日来,只问夫人一桩:和离的两姓书,要家长署押。尚书令在诏狱,王氏这一押,夫人敢不敢落。」

王琳淑转过脸来。半月不见,她鬓边全白了,神色却比做尚书令夫人的任何一日都定。「这府里三十年,我签过一千张帖子、三百封婚书,没有一张是我自己要签的。」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私章,玉色的,印文是「王氏琳淑」,「这方印,是我出嫁时我母亲给的,三十年没用过三回。今日这一押,是我头一回想签的字。」

谢珩之看着那方印,忽然问:「夫人当年出嫁,可情愿。」

佛堂里静了很久。王琳淑望着女儿的牌位,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怨,只有一种很远的疲惫:「我十三岁定亲,十七岁上轿,上轿前我母亲对我说,女人这一生,是娘家的门面、夫家的里子,唯独不是自己。我信了三十年,相夫有术,持家有度,帮他送走了两房碍事的妾,帮他把三州的田契收进一个箱子,帮他在你过门那日,备下了合府的喜饼。我以为这就是礼,这就是命。」她转过头,「直到我看你穿着翟衣,在满堂红烛里,眼睛冷得如古井无波。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一个女人被摆进礼里的时候,是可以不点头的。」

「夫人如今也不点头了。」

「我不点头,不是为了你。」王琳淑把印章握稳,「是为了我女儿。她若活着,今年二十三,也该说亲了。我不要她再走一遍我的路。」

谢珩之想起镌版上那三个字,轻声道:「《昏义》真本说『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礼的本意,是两个人合为一体,尊卑相共。后人只剜出一句『妇人从人者也』,把一个『合』字,改成了一个『吞』字。夫人三十年,不是嫁给了礼,是被那改了字的礼,吞了。」

「吞了。」王琳淑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也不擦,「好一个吞字。我在这府里管了三十年账,阖府上下都说我精明。精明到末了,我竟连自己是何时被吞的,都记不得了。」她揭开印泥,在解书家长的位置,端端正正,钤下那方三十年冷着的玉印,「王澹那一押,昨夜他自己画了。孩子心善,配不上你这般的人,他自己知道。」

谢珩之起身,向她端端正正一拜。王琳淑受了半礼,避开半礼,道:「这一拜我不受。你不是我王家的人,我也不是谁的家长,今日之后,你我只是两个在佛堂里说过几句真话的妇人。」

王澹在廊下等她。他扶着杖,人瘦得脱了形,那件半旧的月白长衫空荡荡挂在身上,见她出来,先长揖到地。谢珩之避席还礼,两人对揖,三揖而止,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

「姊姊的书,我看了。」他先开口,声音轻,却清楚,「我误了姊姊一程。过门那日,红烛烧了一夜,我在帐外坐了一夜,心里想的是,我若碰姊姊一指头,便是把自己也变成了逼姊姊上轿的人。如今姊姊的天地要开了,我替姊姊高兴。」

「世简。」谢珩之从袖中取出一卷书,是她亲手抄的《仪礼·士冠义》,末页夹着她十五岁朱笔浓圈的那页旧稿的临本,「这卷书,留与你。冠笄之义,在责以成人。你此生不必做王家的长孙,先做一个站得住的王澹。」

王澹双手接了,抱在怀里,泪落在封皮上,他笑着擦了,又一揖:「姊姊重阳开讲,我去不得。东园的讲席,我在心里,替姊姊守着。」

出府这日定在八月二十。官押的地方,不在府衙,在廷尉署西厢。魏滂特准的:王门家长在押,两姓解书,循例须州县亲验,兹事体大,就在署里办,免得路上再生枝节。谢崧捧着谢氏的族谱来,谢严明沉着脸跟在后头,宗里还来了三位耆老,白须峨冠,一进门就把谢珩之请到一边,压低了嗓子。

「珩之啊,」三老里为首的那位捻着须,笑得慈和,「和离是好事,足见我谢氏女不肯苟且。只是女子终须有归。老夫几人昨夜合计了一夜,倒是天送的好姻缘:沈征北新假节钺,镇守北门,听说府上正虚内助;你与他,一案同舟,满城谁不说是天生的义气姻缘?我谢氏弃了王氏这步死棋,正好与沈氏结这门活亲。宗里已替你……」

「三老。」谢珩之打断他,声音不高,西厢里却人人都听见了,「敢问三老:我在东门挡过鞭子,在堂上证过赃针,在藏书楼里拒过劝退的书,这些事,在三老眼里,原来是一出改嫁的戏?」

耆老脸色一僵:「这是哪里话。男婚女嫁,理之正也。」

「我若出了王门,三日内便入沈门,」谢珩之看着他,也看着站在廊下、眼睛微微发亮的谢严明,「那四十七座坟、二千三百户保状、三日悬在义庄门上的将军印,世人会怎么说?会说谢珩之讲了六年礼,讲的原来是『良禽择木』;会说沈瞻拿命换来的清白,是为了巧取一个门阀的弃妇;会说满城百姓按的指印,按的是沈谢两家的媒人帖。三老要结的强援,结成之日,就是满城的人不信礼的那一日。」

她环视这一屋子的官、一屋子的族,一字一句:「我此生不会为两姓结盟,再系一次那根丝带。三老若一定要给谢氏结援,自家有女,尽可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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