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加鞭之下,一行人比预计时间早两日抵达撒??县,这座大雍境内距离南疆只有一江之隔的边陲小地方。
而大国的边防重地,却未设关卡查验。
甫一入县便是满目萧索,家家户户紧闭大门,只有零星两家铺子开着,都是吃食买卖。
秦知愿命兆棉一脚踹开撒??县令马守疆的宅门后,在场所有人俱是一愣。
竟有一队紫甲骑士先到了,齐刷刷地行礼。
“参见王爷!”
“十三?”
“九叔,是我。”
而棠虞早在宅子外看到大宛马群里夹杂着一匹纯良可爱的淮马时,就皱起眉头。
此刻,它那与它气质相去甚远的主人——秦瑚,正端坐马宅前院中央煮茶,他起身对秦知愿拱手行礼,视线旁移,微觉诧异:“未冉姑娘?你怎会在此,是与九叔一道嚒?你们?”
语气之熟稔,叫棠虞心生不悦,便没有搭理。
她很少对他人表露出明晃晃的反感,哪怕是王定铉,也只因初见时其正作恶;可打从第一回见这秦瑚时,就发自肺腑觉得瘆人,直觉需要远离,若产生交集,定为隐患。
“我才要问你。”秦知愿冷冷扫一眼院里西南角那一排被倒吊起来的人,“搞的什么名堂?”
男女老少皆有之,个个因头部充血涨红了脸,嘴里塞着布包言语不能。
秦瑚双手往主座上一请:“我也是凌晨才到,九叔进宫请旨当晚,陛下便令我先行一步实地查探,以助你部署,他还是放心不下你的安危,想着有我护你总归保险些,不过这未冉姑娘?难道小文将军也要来?”
“你在明知故问什么。”秦知愿微觉不满,慢步往西南边,“马守疆呢?别给我说被你绑起来了。”
秦瑚用眼神喝退抬椅子的部下,亲自将椅子放在秦知愿身后,紧着拔出部下的佩刀上前直指其中一个干瘦老头,“九叔,这老贼叛国,半月前就撤去所有江防,以便煬人随时登口岸,鸠占鹊巢,流寇能进京,也是拿了他签发的通关路引才混过核查。”
这个指控的严重程度,叫秦知愿脸色陡然一沉,他摆手:“先放下来。”
秦瑚当然照做,他看着重获行动的马守疆一副找到救命稻草的样子,不由得嗤笑。
“求王爷为老夫做主啊!”马守疆跪地膝行,到秦知愿脚边磕了个重重的响头“我也是逼不得已!实属冤枉!”
“是么。”秦知愿接过秦瑚递来的茶盏,轻吹一口热气,“理由想好了,如若说服不了我,你就亲自了结你全家老小再上路吧。”
马守疆顿时一颤,他几年前曾远远见过这位的,彼时暨王少年意气,修炼至暮沧境,亲自率军上阵厮杀,巡查时路遇撒??洪涝,参与赈灾救民,言辞亲切赤诚深得民心,与现下的森然肃杀气场相去甚远。
慌乱间,眼神四处乱瞟,就这么看到了坐在廊下的那位姑娘,见她一身烟粉衫裙,未披兵甲,只手里拿了把闪着冷光的银剑,正跟身旁的青衣少年说着话,二人对这边的水深火热置若罔闻,忽地,她好似感应到什么,侧目望过来。
只肖一眼,马守疆心中先是大骇,又燃起一丝希望,忙不迭开始朝秦知愿交代原委。
这二月多来,南疆内部似有分裂,族中有长老与西煬往来,于上月初四趁夜送一队煬兵渡过芭邪江,残杀整条河防的守卫后直入马宅,缠斗中趁乱掳走马守疆幼女,以此要挟交换路引,可被动的一方始终如俎上鱼,煬人并未守约,并勒令交出整个撒??县。
“王爷,我那女儿才过了四岁生日就遭此大难,我这做父亲的恨不得替她去,可我的名字就叫马守疆,我并没有忘记该做什么,连日来我已举全县之力抵御,可边防本就艰难,粮草兵马耗损巨大,也多次派人快马上报,却迟迟不见救援,并非我撤防,实在是伤的伤,死的死,无兵可用了!只好先诓那煬人说给我半月时间,今晨终于等来了十三殿下,他却不信,将我吊起来让我说实话,求王爷为我做主!”
话音才落,就听得一位妇人呜咽之声,秦知愿叫人摘下堵她的布包,她即刻潸然泪下:“求您了王爷,小女早产,身子羸弱不堪,我实在不敢细想,只日日盼她能安然归家!”
秦瑚幽幽道:“你们一面之辞,我岂敢轻信,只得先行制住你,再说了,我都还未对你一家用刑呢,这就着急告我状了?”
马守疆脖子一梗,怒吼:“我全家无愧于大雍!驻守边疆二十年,吃过的苦不尽其数!要投煬早投了!”
秦知愿淡道:“派人上报始终不见回音,你报给谁的?”
“自然是上级!萍阳知府刘渠!算算起码送了百来份急报!”马守疆手被捆着,只能用嘴发毒誓,“我若有半句虚言,我即刻暴毙!”
“行了,松绑。”秦知愿顷刻间便有了决断,“兆棉,即刻排兵布防,全县内搜,再传信镇央军调两支队分路支援;兆勤,多带点人去萍阳一趟,收集所有人证物证,把刘渠押来,不,他全家都抓,一个别漏。”
而麻绳才松,就见马守疆哇哇叫喊“少主救我!救我!”,手脚并用地爬到廊下,被卫沐的铜棍抵住肩膀。
“来人——”秦知愿正要命人拉走他,就见棠虞对自己摇头。
接着她疑惑地垂眼向马守疆,“你叫我嚒?”
“是。”马守疆却流露出一种虔诚的神色,像模像样地跪拜后道:“我虽是头回见少主,但我追随家主那些年月,对鸣雨实在熟悉,而且少主与家主当真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适才我看你一眼,立马认出来了。”
“别是诓人来的,你不是说在此都二十年了,几时入教的?”卫沐质疑道,再者他觉着少主与家主只是眼睛像,别的哪有这老头说的那么夸张。
“比你这毛头小子早多了!我可实打实是越家的人,跟谷雷两家硬塞进来的不一样。”马守疆得意撩起袖子,露出左腕处的刺青,“这是二爷亲手刺染的。”
墨青盘蛇吐信,点两眼猩红,确是越氏家徽。
闻言,棠虞看向卫沐,见后者亦是一脸茫然,只好自己开口问:“二爷是谁?”
马守疆稍加犹豫是否要直呼二爷名讳,但少主既发问,岂有不答之理。
“家主的胞弟呀,越伽河。”
她瞪大眼睛:“什么?”好在卫沐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凑近耳语几句,她也大概明白了,上前搀扶起马守疆。
“我是越棠虞,你要我做什么?但我先同你讲清楚,我没有官职权力,能帮的也许有限。”
“少主一定可以。”马守疆语气变得恳切,哀求道:“拜托少主救出我那小女儿,我愿以全部身家报答!”
他因年迈而变得浑浊的眼珠,凭什么对着陌生的她亮着期待的光芒,怎敢怀抱着这般的坚定。
握着鸣雨的手,紧了紧。
鲭对她说过,这把剑看似灵巧,却力克千钧,为越氏荡平一切,护门徒安危,鸣雨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持剑者也肩负相应的责任。
她不能完全体会,为了爹爹,只能学习,去朝着他人口中的家主靠近。
不尽确信,自我怀疑时,鲭也说了同样的话,一字不差——少主一定可以。
棠虞平静地问马守疆:“你可知她被抓到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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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宅内院陈设朴素,但胜在宽敞透光,已是傍晚,但夕阳余晖依旧将屋内照得橙黄。
炭盆里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味道有些呛人,只得开半扇门与窗形成对流风散味,而这已经是马守疆家里最好的木炭了。
棠虞裹着被子,在床沿发呆,久到卫沐当她老僧入定了。
天色全黑下来,烛火替代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