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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草原上的生命[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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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着不能打扰人民群众正常生活的原则,本次冬季对抗演习的场地离牧民的居住区很远。但因为少数地区还保留着游牧的习惯,再加上季节交替导致流动性增强,演习期间,有三五户牧民在从夏营盘迁往冬营盘的路上,因为天气骤变不得不中途停下躲避风雪。

天色已经十分暗了。冷雨在半空中转成了湿雪,雪粒又黏又重,粘在牛羊的皮毛上,粘在牧民的衣服上,很快结了冰。几户人实在没办法,找了一片土坡,用毡片和绳子,衬着柳丛搭起了半面围挡。

朔风像草原冷怒的呼号,把那一小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人类痕迹吹得摇摇欲飞。风绞着雪呼啸而去,又长又沉的风来到了脆弱的围挡前,将湿雪吹到了围挡表面的冰壳子上,很快冰壳子越来越厚了。

有小孩子因为脸上皲裂的伤口沾了雪,疼得直哭,母亲安慰不及,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了土坡,飘进了演习区。

瞭望台上的观察哨立刻发现了这一小群躲雪的牧民,很快,情况上报给了总指挥部。

小孩儿的哭声慢慢停了。一个穿着明蓝色小棉袄、带着护耳儿童皮帽的小姑娘,突然抬起头,机警地给了她爸爸一拐子。“阿爸!有敌情!”

小姑娘的爸爸莫日根是这群牧民里最年轻力壮的年轻人,一路上他自觉地担任大家的保卫,在小姑娘出声之前,他已经察觉到有人在向他们靠近了。

他拍拍正紧紧搂着儿子的妻子以示安慰,然后悄悄朝自己的女儿托娅比了个大拇指。

莫日根静悄悄地来到围挡的最前头。扑进来的雪打到他脸上,可是他不敢眨眼,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外面的动静上。很快,他发现来人不是普通人,因为他们行进十分迅速,眨眼之间就只距离他们一马鞭远了。

莫日根的警戒手势一打,众人都紧张起来,前些天他们才听说有一伙跨旗盗畜的流动团伙,专挑有霜雾的夜里动手。

几个年轻人已经摸上了套马杆和铁锨。

“老乡!”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身侧响了起来,吓得莫日根差点跳起来。托娅却已经像个小牛犊一样窜了出去,嘴里“哇哇哇”的,手上还挥舞着一把小皮鞭。

“诶诶诶,别害怕——”年轻人捏住小皮鞭,赶紧报了来路,“我是解放军,老乡,你们误入演习范围啦!”

手电筒的灯光打到了年轻人的身上,那是一身迷彩军装。

牧民们的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

托娅兴奋地要往年轻的侦察兵身上扑,侦察兵紧张地张开双臂,把小孩儿接到了怀里。这时指挥部派出的一伙炊事兵连带卫生员小王,也已经破开狂乱的冷风来到了牧民们的面前。

年长的牧民连忙上前要和他们握手,领头的队长把军用保温桶放下,托住最前头一个老牧民粗糙的双手。“老乡们,这会儿雨雪正大,你们这样不行啊。”

“哎呀,本来今天晚上加把劲明天一早就到冬营盘了,没想到会遇到雨绞雪嘛。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

“瞧您说的,是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六儿,你们几个快点搭帐篷!”队长让炊事兵把军用帐篷掏出来支上。

牧民们刚要推脱,卫生员小王一个跨步上前来。因为风大雪大,她艰难地眯起眼睛,努力打量着众人,问:“老乡们,你们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哪儿能麻烦你们呀”、“好着呢”——“呜呜呜呜,我脸疼……”

那个被雨雪蛰了脸,疼得哇哇哭的小娃娃,又哭了起来。

抱着他的女人不好意思地朝小王笑了笑,一巴掌呼到小娃娃屁股上,顿时小娃娃的哭声更大了。

队长二话不说脱了外套,罩在了小娃娃的头上。小王蹲下来挡着医疗箱,眼疾手快地打开箱子摸出来几团脱脂棉,捂在手里,站起来伸进迷彩外套,去蘸小娃娃脸上被雪打湿的伤口。

队长见她动作利索,却没让小娃娃再喊一声疼,嘿嘿笑了一声。

小王抿了抿嘴,耳朵有点红。

“老乡们,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你们可不能这时候走啊。”队长热情地安抚牧民,“帐篷马上就搭好了,一会儿你们先吃点热饭,缓过劲儿了,让卫生员给你们好好瞧瞧——”

又是一阵无序的风扑来,队长的最后一个字被打得消了音。小王正在小娃娃的脸上涂医用白凡士林,扭头大喊:“老乡们,给我们个立功的机会,走吧!”

牧民们终于放心地笑了。

……

第二天风和雪都停了。天光清透,目光所及之处,只剩被寒风擦得像脆玻璃一样的蓝。

湿雪薄薄地盖住枯黄的草茎,阳光照在草尖的冰渣上,反射出细碎的亮光,像是给沉敛的草原洋洋洒洒铺了遍野的珠光。低洼地上,半融的冰水正镜面似地映照着长空,那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珍贵倒影。

突然,一双军靴踩碎了镜面,长空骤然碎裂——

来人深深地吸了一口干爽冰凉的空气,一双明亮深邃的丹凤眼弯了起来。

演习结束了,参演单位目前正在修整。演习期间陈没药负责在后方调动医疗资源,两三天了也没机会往演习场上跑,正手痒呢,今天一大早,出去的卫生员传回消息,说有牧民出现了腹泻,不确定是不是肠道感染。她也不顾手底下踊跃的兵如何自告奋勇,干脆自己背着医疗箱就出来了。

到了地方,陈没药刚给牧民们瞧看了一会儿,脸就严肃起来。那个腹泻的老乡倒是没什么,反而是一个捂着腿说这次的风湿怎么这么厉害的老牧民,有些不寻常,陈没药怀疑是布病(布鲁氏菌病)。

陈没药怀疑的话一出口,老牧民的手都开始哆嗦了,他站起来说不能待在这个帐篷里了,却被陈没药轻轻按了回去。

陈没药温声说:“老先生,布病没有传染性,别紧张。找个经验丰富的去羊群里转转,看看有没有怀孕的母羊表现异常的,有的话先隔离起来。”

旁边老牧民的妻子松了一口气,连忙要给陈没药倒热水。

陈没药拦住她。“大娘,先给你爱人找件厚衣服吧,我让人直接带他去疾控中心,我们这没有检测试剂。”

“啊?这、这……”老牧民和妻子为难地对视一眼。

“别担心,我给你写张条子,到了疾控中心先交给服务台。等检查完,开完药,卫生员会带着你直接去冬营盘。”陈没药边写边招呼卫生员进来。

炊事兵的队长跟在卫生员小王后面,喊了一声“陈连长”。

陈没药看了他一眼,笑了,直接把条子递给他,说:“小王离不开,劳烦你跑一趟。路上开稳当点,老乡的腿经不起折腾。”队长答了是,背起老牧民,又安抚住想要跟着去的老太太,出了帐篷招呼队员,一起上了越野车。

因为游牧劳作的特点,这里常出现风湿和类风湿性关节炎、干眼症以及手足皲裂,在冬季,冻疮更是普遍到不被人关注。一些牧民对这些习以为常,自己备的都有止痛片、止咳药,能自己扛就自己扛,实在疼得动不了了,才会去卫生院瞧一瞧。

布病常常表现出关节游走痛的症状,很容易被当成普通的风湿,以至于一些牧民一拖再拖,到最后确诊的时候已经十分严重了。

陈没药看着越野车在视线中消失,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一上午,陈没药和卫生员小王都没能再得闲。

牧民进了帐篷以后,就没再让炊事兵送饭,他们自己支了火。因为今天就能到冬营盘,再加上为了感谢陈没药她们,牧民们把剩下的补给全拿出来了,中午,他们做了一顿相当丰盛的“凑合饭”。

牛粪火堆上升起了淡淡的白烟,没飘起多高,就在暖光中晃悠悠地消散了。几个额吉正围着灶火忙活,厚厚的铝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手把肉,旁边的小锅子里是同样热气腾腾的咸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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