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岱上殿的时候,身后背着一个漆皮掉了一半的旧书箧。
自收到蔡公急信,他一路疾驰,星夜奔赴洛阳。布袍的下摆磨出了毛边,入殿之时靴子上还全是黄土。
满朝看着这个江南来的处士。有人认得这个名姓,高彪之子,誉满江东。朝廷征过,不就。这样一个人,今日千里迢迢闯进洛阳的廷议里来了。
他在廷中下跪行礼。
“草茅之臣吴郡高岱,先父高彪。”
“你来做什么?”天子问。
“臣在半路,闻朝廷廷议,有人以身份存疑论先父弟子。臣昼夜兼程,来送对证。”
他解下背上的书箧,双手举过头顶。
“先父门下弟子名籍一册,先父手批书简三卷,请陛下验。”
黄门捧上去。宗正寺卿和两位老博士当场验看:名籍是旧物,编绳磨得发亮,墨色深浅不一,是一年年添上去的:第十七页,有一个“亮”字,墨色也对得上。
班列里有人冷笑:“一介处士,千里携简。谁知是不是做旧的东西?”
“大人说得是。”高岱不慌不忙,转向那声音来处,“做旧的简,墨色浮在面上。此册名籍,先父编了三十年,一年一续。大人若疑,请验第七叶。延熹年间,先父弟子郑符,二十年前战没于会稽,其家如今尚在吴郡领恤。做假的做不出一个死人二十年的恤账。”
那人没再接话。
老博士验完:“这笔迹……是十余年前的旧墨,作不得假。”
“先父门下,七十九人。第一个入籍的,是延熹年间。最末一个:刘亮,字长明,颍川人。先父批其名:‘此子来学时,衣短手粗,三日不多一言。’”
他转向丹墀下站着的那个人,与刘亮的视线交汇。
刘亮看着高岱,眼前之人瞧着与自己年纪相仿,这张脸,他记忆里没有。可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神似有千言万语。
心竟然在这眼神中踏实下来。
“师弟。”高岱红了眼眶。
“师兄。”刘亮还礼,心中一叹。
“你还记得么?你入门第三日,问过先父一句话:‘先生,书能当饭吃么’。先父答你:‘当不得饭。可读进去了,人就忘了饿。’”
“亮一日不敢忘。”刘亮又是一揖。
高岱回身,向御座再拜。
“陛下。血脉之事,岱不知,不敢证。岱只知此人是先父的学生,有名,有姓,有来路。”
几百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
高岱又拜:“岱本欲北上往阳翟看师弟。行至汝南时被快马追上,请臣改道洛阳。臣一路在想:是什么样的人,肯为一个‘死无对证’的师弟,花这样的力气?”
他抬起头。
“如今臣知道了。满朝都看见了。”
周珌站在班列里,手里的笏板微微发抖。
他回头看向来路,袁氏的掾属们都把眼睛垂下去,没有人接他的目光。袁术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周珌。”
天子开口,满殿的呼吸都屏住了。
“你查案,查到朕的功臣头上。查得好。”
周珌扑通跪了。
“你查了一年,没查出他一钱贪墨、一条冤狱,只查了人家一个死绝的村子。”
他咳了两声,摆摆手。
“夺官,逐出洛阳。”天子的目光扫过丹墀两侧,在袁术身上停了停,“往后谁再查刘亮的来历,先查查自己。”
周珌被黄门拖出去的时候,口中还在喊冤。拖至殿门的门槛,笏板脱手,骨碌碌滚下台阶。
殿外台阶下,百官的仆从、候命的掾属候在一处,眼尖的看见周珌那副样子,转头就往各自主人家跑。
——
散朝的钟声响过,百官退出嘉德殿。刘亮走出殿门,台阶下种拂正在等他。
“种公。”刘亮上前躬身一揖。
“长明。”种拂摆摆手,语气和缓,“陛下必会再召你入宫,回去准备罢。”
宫门外,典韦站在午门的石狮旁,看见刘亮出来,大步迎上,压着嗓门:
“哥!咋样?”
“赢了。”
“俺就知道!”典韦一拳头砸在自己掌心。
——
高岱没回邸舍,随刘亮回了驿馆。
师兄弟对坐,高岱把先父手批的书简挨卷取出来,讲给他听:哪一卷是先父病中批的,哪一处朱笔是先父最得意的。
刘亮仔细听着。
“记不得了。路上大病了一场,病愈后许多事记不住了,身上就一卷身份帛书。跟着帛书上的内容寻回了阳翟。师兄这张脸,我都想不起来。”
刘亮低低说着,他把刚醒来时,到如何遇到陈乐、顾皓月,如何在长明村站稳脚跟,娓娓道来。
没有煽情,只将这几年的事,一一与这位师兄说了。
高岱一直静静听着,听到破庙一段时红了眼,听到刺客夜袭时落了泪。
“无妨,师兄记得就行,往后我慢慢与你说。”
高岱把那几年,二人如何在一起求学,走过的路,看过的景一一道来。
刘亮听着原身的过往,补全了零碎的过往,仿佛看见了那个少年最无忧的六年。他心底一时间,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长明,这个你收着吧。”高岱把那卷名籍推过来“往后就搁在你那间义学的藏书屋。你信里说要抄存手泽的,师兄记着呢。”
“师兄几时去阳翟?”
“先回吴郡,给先父扫墓,把你今日的事说给他听。再来阳翟看看你念给娃娃们的书,长什么样。”
说到这,高岱笑了一声。
“我还记得你有一回背不住出书,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梗着脖子说:会背书能让地里多长粮食吗?”
“像我会说的话。”刘亮也笑了。
——
驿馆的灯点起来时,郭嘉把靴一脱歪在榻上,听魏三把城里的热闹学了个遍。末了,他朝刘亮一抬下巴:
“主公,今日殿上,满朝文武吵了一上午,顶不上陛下几句话。主公如今该明白,洛阳这地方,理是讲给一个人听的。”
“这事还没完,弹章是过了。可我说过,这一局,是考。”
郭嘉看着刘亮。
“卷子交上去了,阅卷的人还没说话。主公等着,三日之内,宫里必来宣你。”
刘亮:“种公也说了此事,奉孝以为,是祸是福?”
“是福。”郭嘉说,“可到底是多大一份福,就看主公敢不敢接。”
——
第二日晌午,小黄门到了驿馆:陛下召刘亮,温室殿内独对。
殿内,龙脑的香气伴着浓郁的药香,天子身着便服歪坐在一张凭几后头,散发束得很随意,屋里炉子烧的热烘烘的,可天子却仍盖着厚厚一层大裘。
“来了。”天子没动,看着刘亮,“坐吧。”
“臣不敢。”
“叫你坐。”天子咳了两声,“这座殿里,没有御史。”
刘亮行礼后,在下首跪坐。
天子把案上那卷抄件推过来:“朕看过你的帛书。”
刘亮跪坐着,心坠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