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脚上这双鞋。四十四码,深灰,鞋底还带着新鞋的那股橡胶味。码数分毫不差。这个阿姨,是什么时候记下他的鞋码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双鞋不是今天下午买的,是早就备下的。
早就备下了,一直摆在鞋柜里,等他今天来穿。
客厅里,两个父亲已经会师了。
贺云山把酒放在茶几上,风远航看了一眼,没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之类的废话,转身进书房,取出来一罐茶。
"今年的新茶,"风远航说,"你喝这个,酒留着吃饭时喝。"
"嗯。"贺云山接过去。
两个男人在沙发上坐下来,一人一杯茶,开始聊天气,聊路况,聊小区门口的梧桐树该修剪了。聊得一本正经,谁都听得出那是没话找话。
可两个父亲都聊得很认真。
有些话,男人跟男人之间,是不需要说的。茶给你泡了,酒收下了,人坐在一张沙发上了,这就够了。
六点一刻,开饭。
一张圆桌,六个人。苏晚晴和许慧兰的手艺摆了满满一桌,正中间,是一盘糖醋排骨。
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来,都别愣着,"苏晚晴招呼,"寄简,给你许姨夹菜。槿茂,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就当自己家"五个字,让桌上的两个孩子同时捏紧了筷子。
风寄简站起来给许慧兰布菜,殷勤得眼睛都不够用:"许姨,您吃这个,这个虾仁嫩……"
一筷子下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许慧兰碗里。
许慧兰低头一看,碗里是一筷子凉拌木耳,上面,端端正正地盖着两根香菜。
桌上静了半秒。
许慧兰不吃香菜。这事儿风寄简知道,他从小就知道,去贺家蹭饭吃了十几年,许慧兰做菜从来不放香菜。
"哎哟,"风寄简的脸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地要把那两根香菜夹回来,"许姨,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重新……"
"没事没事,"许慧兰拦住他,把香菜拨到自己碗边,把木耳吃了,"阿姨吃木耳就行。"
她抬头看了风寄简一眼。这孩子,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细汗,给她夹个菜,紧张成这样。
她心里那根弦,咯噔一声。
慌成这样,是怕她挑理吗?傻孩子,你许姨是那种人吗?
饭桌上的气氛,就在这第一筷子菜里,变得微妙起来。
接下来是贺槿茂。
苏晚晴在厨房里喊:"槿茂,帮阿姨把灶上那瓶醋递进来。"
"哎。"贺槿茂应声进厨房,拿起醋瓶递过去,"妈——"
那个字出口了半个音。
贺槿茂整个人钉在了厨房门口。
厨房里,苏晚晴伸出来接醋的手也停了停。
两秒。整整两秒,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妈……麻烦您拿一下,"贺槿茂把那半个字硬生生掰了个弯,"醋。"
苏晚晴接过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说:"哎。"
一个字,应得又轻又稳。
应完了,她转过身去接着炒菜,什么都没再说。可贺槿茂站在原地,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阿姨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气的。
是别的什么。
他握着空荡荡的手,在厨房门口站了三秒,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赶紧退了出来。
回到饭桌上,风寄简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贺槿茂摇摇头,在桌底下,悄悄握了一下他的手。
就是这轻轻一握,被弯腰捡勺子的许慧兰,从桌子底下看了个正着。
桌布垂下来,遮住了桌面上的世界,遮不住桌面下的。两只年轻的手,十指扣着,扣得紧紧的,指节都绷着,如同两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抓住了同一块浮木。
许慧兰捡勺子的动作,慢了一拍。
然后她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把勺子递给苏晚晴,自己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她在桌子底下,用胳膊肘,碰了碰苏晚晴。
苏晚晴会意,借着盛汤的工夫,往那边瞟了一眼。
两个母亲谁都没说话。
可那一眼里,有酸,有软,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的暖意。
孩子们在他们面前有说有笑,可桌布底下,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抖着。
他们不是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