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后是想留在大齐,还是想回敕勒川去?”
燕迟一怔,不解道:“义父为何要这样问?我……我不能留在大齐吗?”
陆晖沉默不语,他从前也问过燕迟这样的问题,可没有哪次是如同今日一样欲言又止,左右为难。
“若义父说……想要找个机会,送你回到你大哥身边呢?”
“为什么!从前孩儿说要留在大齐,您不也是十分欣慰?为何又要动念头把我给送走!”
“那义父再问你,若有一天你大哥和大齐兵戈相见,你这个夷戎皇子,是要帮大齐,还是要帮夷戎?”
燕迟一时无话,他既无法袖手旁观,又不能置身事外,可他要以何身份去制止双方?就连义父和心爱之人立场起冲突之时,他甚至无法劝说住任何一个。
一股蛰伏已久的无力感于此刻怦然爆发,燕迟静了半晌,忽道:“义父,我不想再只做锦衣卫指挥使了……我……我……”
他竟也有了想要往上爬的野心。
陆晖步步紧逼:“你想做什么?承接义父的衣钵去做兵部尚书?还是这也不够,你要学你师父封侯封爵,学季怀真做大都督?等你爬至高位,又要做什么,是要以权谋私助你哥哥复国,还是要彻底和夷戎恩断义绝?还是你就只是为了以官职牵制住季怀真?”
“都不是!”燕迟看着陆晖,焦急地反驳,陆晖却像没有时间一样,并不给燕迟插言的机会,强势道:“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义父都要你答应一件事情。”
“义父……您说就是。”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忘记你的身份,要一直记得你是谁的儿子。”陆晖看着燕迟,欣慰一笑,像小时候那般摸了摸他的额发,温声道:“你很好,像你母亲一样,有颗仁者之心。”
他朝燕迟胸口一点:“要护好它,这样的仁者之心,不是人人都有,义父也没有。”
说罢,陆晖回身牵来自己的马一步跨上。
见他这就要走,燕迟忙道:“义父,您不等等陆芃?”
“不了,军情紧急,不能再耽误了。”
陆晖将包袱在身上系紧,高喝一声,一扬马鞭,眨眼间奔至巷口。
然而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在季府门口停下,不待停稳当,一抹鹅黄色身影一跃而下,冲着陆晖的方向追了过去。
“爹!你怎么又要走啊!”
陆芃冲着陆晖的背影大喊,脚下一个踉跄,眼见要摔倒,被朱骥眼疾手快地扶住。陆芃一把推开朱骥,又继续追着,大喊道:“爹,我没因为被人退婚就生你的气!爹!”
陆晖一勒马嘴,堪堪停下,他转头看着女儿,朗声道:“爹知道!等爹从辽东回来再给你赔不是,像你小时候一样,趴在地上给你当马骑!芃儿,等爹回来!”
陆芃见陆晖停下,又往他身边跑,可那马蹄奔起,将陆晖越带越远。
眼见再追不上,陆芃气/喘吁吁地停在原地,愤愤在自己腿上捶了两下,终于哭了:“我……我是有些生气,可我气的是别人的爹爹从小都陪在身边,怎么就我的爹爹不是……你从来都是在外为百姓奔走,从来不管我和娘,娘死前您也没回来见她最后一面。爹!”
朱骥于心不忍,想上前为陆芃擦去眼泪,可最终只是拘谨地站在原地。
陆芃哽咽道:“我不要荣华富贵,我就想要爹你多陪陪我!”
远处一声闷雷,阴了几个时辰的天,终于下起雨了。
……
徐善登基第三年,他的身子骨彻底不行,病情时好时坏。
与此同时,陆晖运送辎重先行开道,率齐军自京师一路向辽东开拔,只待季怀真携后方大军汇合后,于辽东与奴儿干都司交界之处与铁勒展开最后的对垒!
皇宫内,燕迟去镇抚司告了假,临别在即,他想偷个懒多陪陪季怀真。
那镇抚司府衙再往前走便是六部与督察院,路过督察院时,燕迟脚步一顿,想着他这几日不当值,最好也同陆拾遗交代一声,这样朝中有任何关于季怀真的风声他都能第一个知道,随即对身后的朱骥道:“你在外面等我。”
彼时已到督察院下值时间,府衙内鲜少有人。
陆拾遗背对大门,对着一封信发起了呆。
燕迟还未出声,陆拾遗就先因脚步声而警觉,忙回头看去,燕迟匆匆一眼没看清内容,却觉得那信上的字迹十分眼熟,还来不及细看,陆拾遗就把信收了起来,若无其事道:“怎么了?可是又跟我哥吵架了?”
燕迟叹气道:“哪能天天吵架。”
陆拾遗笑着看向燕迟:“那我哥又怎么了?”
“他倒没什么事情,这几日安分的很,也忙得很,整天往兵营里一扎,都快要不着家了。”
“他不着家,你就去军营找他,你去找他,他定开心的很。”
陆拾遗忍俊不禁,笑完过后又有些忧愁,燕迟想起他方才看的信,试探道:“谁的信?我怎么瞧着字迹有些眼熟。”
他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陆拾遗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道:“陛下卧床不起,翌王下落不明,这个节骨眼上我哥和老师同时离京,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怕辽东那边会输?”燕迟皱眉道,“义父和季怀真都在,这仗必胜才是。”他随后又点出了几个人名,都是三年前跟随陆晖一起打响京师守卫战的悍将。
“哪里又有什么必胜的战役,”陆拾遗久久不语,随后叹气道:“……但愿是我想多了。只是燕迟,此战不得有任何闪失,团营制度是老师一辈子的心血,此战若输了,老师的心血就要付之一炬了。”
见陆拾遗心不在焉,燕迟颔首离去,也跟着沉闷起来,心中像压了块大石头,然而方才陆拾遗的话却给了他启发,对朱骥道:“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既讨厌我义父,又讨厌季怀真?”
朱骥一怔,思索过后,诚恳道:“那实在是太多了!”
“喂!”燕迟不满地将他一瞪,一个名字却浮现在心中,陆晖和季怀真若同时离京,那不就没有人牵制季能了?
“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朱骥见燕迟调转马头,乃是往城北的方向,登时反应过来:“燕兄可是要去见我家大人的干爹?”
燕迟刚要催马疾驰,被朱骥这样一问,却猛地一勒住马口,恍惚道:“……不,这次不见季能。”——是时候要见一见一直藏在季能背后的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