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元年。
太医院院使卫临,为人勤谨,尽管有些传说,也无实据,每日行走言语,无不规矩,唯一奇怪之处,也只是有时死盯着宫墙,永日无言。
“师兄在看什么?”
卫临摇摇头,不说什么,抬头望一望天,盯久了红再移开眼,满目翠色欲流。多少暗愁密意,唯有天知。
回忆起某个秋日,趁他诊脉闭眼睛读脉象时把新捉得的翠绿蚂蚱放他手指上,唬得他要跳起来,她笑倒榻上,气得卫临要施针扎她。还有一次,她明明没病,非要躺在床上要他诊脉,因为这样可以离得更近,隔着一层床帐,她俯在自己的臂上,用空闲的那只手挑起帘底,笑窥他。再有一次,卫临走得很快,雨点打在地上,地上一个点一个点暗下去,忽然背后遭人打了一下,回头,叶澜依塞过一把大伞来,盯住他慢慢往后倒退,笑一下,猛然拧身跑走。
享受孤独是家里传给我为数不多的好习惯,你的突然出现和突然消失,又把这为数不多的好习惯,变成不习惯。
旧忆春江流不尽,念念云山千叠。人去后,始觉春空。
他不敢告诉她是怕她有希望,好像希望是多可怕的东西一样,但她走后,卫临才发现原来一直都是她在给他希望。
放手成了脱手,卫临更憔悴了,整日愁悒不寐,目恒鳏鳏然。
晨昏朝暮尽数消磨在屋檐底,望断生涯,不过往复不止,一日抻作一生,稀薄得几乎称不上活着。浅陋鄙薄,不足观省。
打铁似的打牢了主意,又死不了心,一心和一意如肉撞铁,血肉渐模糊。
唯一有点触动,是菩萨保,八王之子弘旺,赦罪回京。这喜讯也只露珠似的闪过一瞬,并不照亮什么,入门仍是旧生涯。
值班,跪,皇帝问询,前朝周旋,太后逐渐被剪除的爪牙,跪、跪、跪……
对、对、对……
凡此以往,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旧的一天,昨天发生的明天依旧,昨天没有发生的永远也不会发生,不会谁都是叶澜依。
阿绿如今对她这位姐夫顶看不上。她出宫后,靠着一手针线活计,专给各王府女眷做络子扇坠或玉带香囊这些小物件,因手艺精巧又不多话,渐有了些名头。这一日在富察府交活计,撞见卫临,又拉着他又吵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把人放了。进保恨得要买你项上人头呢,我就不该拦他!他要是说动了粉彩,粉彩一发话,我看呈安这回还护不护着你。”
“放人?我就没想捉住她,谈何放呢?”
“你!我吵不过你,过两天见了小艾,你等着的。”
阿绿气呼呼要走,想到什么,回身问道:“你光在这郁郁寡欢了,到底去找过没有?”
“……找得归化城多少口人我现在都背得出了。”
“呵,等她来找你吧。”
“我巴不得。”
他不逞口舌,赶忙出门去,今日还得送他师父。
温实初来京旅居许久,挂念济州几位病人,要回去了。师徒一见面,看到卫临瘦了这么些,温实初不禁心惊,为官所羁累,竟至于此吗?
详谈得知原委,他又深深叹气:“你不像我,我是天人永隔,你们生拆作天各一方,又是为何?”
“我毛病太多,她又怕烦,打根起不是一个路子的。宫里宫外是水火不容的两种过活,她纵然肯,我不能装不知道。浮生本来多聚散,同渡不同归,人生常事,她也应走过一遭,也算认识人间。”
“绕这么大一圈……”
“不是的,师父,不是绕。若不是中途横生枝节,我和她,本就该是这么远。”
“那像你这么着把人哄出去,气得人家跑了,你又怎么说。”
“随她恨我。一把她送走就后悔了,我如今很怕马蹄声,那声音从背后响起,我总是默念着别来找我别来找我……我是真怕后心窝遭她穿心一刀,可等马过了眼前,又想,为什么不是你呢?……我后半辈子都会拿来后悔,但在当时,她必须走出去。碧霄万里,终须一去。她已历经太多,我绝不能又成她的阻隔。”他做了个一刀两断的手势。
“唉……你和我真是不像,我是优柔寡断的老毛病,你,善谋好断,对自己也太苛刻了些。”
卫临沉默,温实初看了他一会:“这是你我师徒二人最后一面了?”
“……不会。只是我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果亲王墓在那里,守株待兔,总能寻到一点踪迹的。我现在身在魏阙,心悬江湖,也非常事。若有心归隐,也得先告知师父一声。”
二人无声相对,街里行人玩乐之声,一时都远了。
一只小白猫从人群脚底钻出,直冲他而来。
“团绒?”这猫长得真像它小时候。
他蹲下,伸手。猫一跃跃入他怀,被紧抱住。
温实初称奇:“哎?你从小不是最不喜欢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