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过正午,天边云层逐渐厚重,深浅不一的灰絮云团遮住日光,竟一时分不清是几时几刻。
乌木马车微微摇晃,车厢内铺着细竹凉席,风掀起竹帘,裹着闷热卷入。
案上的白瓷冰盆里,荔枝颗颗晶莹饱满。
阮析从那箱荔枝里拣了些出来带上车,她实在是馋这口清甜。
身旁还放着方明卿的卷宗,翻阅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方明卿在永明五年入宫,初时在御前伺候。
三年后,当年还是皇后的太后不慎被野猫抓伤,是用了她调制的玉容百润膏才祛了疤。
当时太后还怀着身孕,虽说后来孩子没保住,但人到底是平安无事。
方娘因此被擢去尚妆司,又熬了三年后,坐上了主事嬷嬷的位置。
尚妆司后宫少有的清净去处,每日只管研制妆品,核采物料,嫔妃们素来礼遇三分,不会无故找茬。
算起来,太后还是方娘的贵人。
毕竟,留在御前伺候的多半是太监,御前宫女出头难,能混到司级主事已是凤毛麟角。
可到最后,两人怎么会反目到赐死的地步?
阮析剥开一颗荔枝,果肉晶莹,汁水饱满清甜,吃完指尖便沾满了甜腻的汁水,她边擦边想,早晨厨房的那箱贡荔,想来就是这批。
纵是在前世,要吃到这般新鲜的荔枝,也得是岭南刚下树的鲜果才行。
冰镇着放过两日,果肉便会逐渐发浑,何况一路快马颠簸运到京城,这一小盆荔枝,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
寻常人家更是见都难见,也难怪底下人会在这上头动手脚,也难怪那小太监要借着这事发难。
可他没搞清楚,这厨房采买从来都是个肥差,虽说月钱不多,可主人家吃剩的菜、各处商户的回佣,算下来进项也不少。
能当上这美差的,向来都是管事的亲信。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派系,有派系便会生出约定俗成的规矩。可总有些新来的刺头,凭着心中那一腔正义想掀桌子,到头来只会被圈子排挤,反倒生出怨怼。
他们总以为能凭着一己之力扫尽不公,却忘了这些规矩都是管事们默认的。
一个小小的王府厨房尚且如此,何况是偌大的皇宫。
阮析一边琢磨一边吃,火红的果壳很快装堆满了瓷碟。
眼瞧着相府快到了,她净了手,低声吩咐了扶月几句,话音刚落,马车便停下了。
阮析特地掐着斋宴散场的点来匆匆露个面,毕竟这是佛会,她本就不信佛,惺惺做派恐怕又坏了在沈夫人心中的印象。
“正说着这事儿呢,你可就来了。”沈夫人见是她来了,连忙招手让她上座。
“燕王妃正是此次善举的牵头人,方才那些章程都是她想出来的,我不过是帮着跑跑腿,张罗张罗罢了。”
阮析先福身见过沈夫人,又转身朝满座命妇盈盈一礼。
“承蒙各位夫人的信任,这本是我一点不成熟的念头,能得诸位相帮,已是万幸。”
“特别是沈夫人帮着奔走宣扬,若只靠我一人,断不会这么快便有章程”
同是坐前列的礼部侍郎家娘子笑着接了话:“都是行善积德的事,佛说渡人渡己,我们衣食无忧,也该为那些苦命的姑娘们尽一份力才是。”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来。
“说起这个,这趁着灾祸贩卖女子的行当真的是让人恶心,依我看啊,那姓明的就该抓起来千刀万剐!”
“听我家老爷说,顾大人一直在查这案子,前阵子不是刚给顾大人庆功封赏吗?难不成人已经抓住了?”
“哪有这么简单。”另一位夫人摇头,“这里头的水深着呢,我家那位都不让我多问。”
阮析安静听着,没多插话。
沈夫人把话题绕了回来:“这些事咱们就别再掰扯了,免得抢了旁人的差事。这药田的事,廖夫人,你瞧着怎么安排才好?”
廖夫人慢条斯理道:“先前与夫人聊过,只是我家老爷说,眼下请出来的屯田都有了规划,如今怕是不好挪动。”
她说着微微转了转脖颈,身旁的丫鬟立刻上前,轻手轻脚地替她按揉肩颈。
“夫人操劳过度了,可得当心身子。”身旁的夫人随口关心到。
廖夫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自是会劝劝老爷,只是这官场上的规矩,夫人也知晓的,我们内宅妇人的话,又能有几分分量呢。”
她一脸为难,沈夫人也不好再劝,顺势转了别的话题。
阮析侧过眼瞧着廖夫人。她搁在案下的手悄悄松了松腕子,随后展开了一柄满是题字的折扇,缓缓扇凉,不再言语。
散席后,众夫人议定了首笔善款,决定由王夫人做主,以众夫人的名义再捐一座作坊,前期的运营的银钱也一并筹齐。
散了席,阮析匆匆谢过沈夫人,便快步追上走在最后的廖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