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阳有些为难,“殿下,属下以为你的腿更要紧……”
“何阳。”夏侯济叫了他一声,声音沙哑,“你跟我这些年,我求过你几回?”
何阳愣了一下。
夏侯济从来没有求过人。他想要什么,总有人千方百计捧到他面前。
“就这一回。”夏侯济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把她追回来,林子不深,她脚崴了,跑不远的,你顺着脚印找。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偏过头去,把额头抵在撑地的那只手背上,肩膀微微发颤。
何阳看了他两息,咬着牙站起身来,“属下,领命!”说完便拔腿往杂树林的方向跑去。
林子那边的动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何阳的喊声在树丛间撞来撞去,“文姑娘……文姑娘你在哪……”
文思茵听到何阳的声音越来越近,心里焦灼万分,脚下踩的枯枝烂叶软绵绵的,一脚深一脚浅,跑得跌跌撞撞的。
跑着跑着,忽然觉得两条腿发沉,像是绑了沙袋一样,抬起来费劲,落下也不听使唤。
她对夏侯济射出的细针浑然不觉,以为是跑得太急,咬着牙又往前冲了几步,可那股沉劲像蚂蚁一样顺着腿往上爬,很快漫到了腰上。
她伸手想扶住旁边一棵小树稳住身形,手指却不听使唤,抓了两下没抓住,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林子里的树影在她眼前晃成一片,她分不清哪是树干哪是空地,脚底下绊到一根横在半路的枯枝,整个人往前栽去,骨碌碌滚下一个小坡,脑袋磕在坡底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何阳顺着脚印追来,看在文思茵蜷在落叶堆里,额角磕破了一小块皮,头发还沾上了碎叶子和泥,人已经昏过去了。
他几乎是呼吸一滞,慌忙爬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才松了口气,将她带回驿站。
驿站里,驿丞寻了个山野大夫诊断了夏侯济的腿。
那山野大夫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药箱,走路一瘸一拐的,据说是年轻时上山采药摔的,落下了病根。
他将夏侯济的裤腿往上卷了卷,伸手在膝盖周围按了按。
夏侯济咬着牙没吭声,可额角的汗珠子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滚。
大夫按完了,又捏了捏他的小腿肚,问他这疼不疼,夏侯济点点头,大夫便收了手。
“骨头没断,可筋伤着了。这一棍子怕是打得不轻,瘀血堵在里头,我给你开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再养上十天半个月便能无碍了。”
大夫刚帮夏侯济包扎好,夏侯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把文思茵带回来了,只是她不省人事,裙摆上刮了好几道口子,绣鞋还少了一只。
夏侯济撑着床榻想站起来,使不上力气又被迫坐回去,语气急切,“她怎么了?”
“磕到了脑袋。”
山野大夫还没走远,又被何阳追回来,给文思茵看了看额角的伤,说皮外伤不碍事,又按了按她的脉,说脉象有些乱,大约是受了惊,歇一歇便能醒。
夏侯济在床边的凳子坐下来,看着文思茵那张沾了泥灰的小脸,伸手拢了拢她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闭的眼睛。
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
她睡着的时候倒是安安静静的,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总说出些让他堵心的话来。
他自言自语一般,“茵娘,为什么要跑?难道以为我会把你交出去吗?”
床上的人没应声,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茵娘,你对我好坏。别抛下我,一直对我坏也没关系。”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可穿榻上的文思茵睡得发沉,什么也没听到。
屋里油灯的灯芯烧得只剩下半截,火苗晃晃悠悠,把他的影子投到墙上,歪歪斜斜的。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直到天亮。
文思茵翌日醒来时,一睁眼便看见头顶灰扑扑的房梁,她眨了眨眼,觉得后脑勺沉甸甸的,额角也隐隐发疼,伸手想去摸,却被人按住了手腕。
“别碰,刚上了药。”
她偏过头去,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右腿伸着,膝盖底下缠着白布条,面色白得厉害,眼下却一片青黑,那双眼睛直直注视着她,像是心悬了一夜此时才放下的神色。
文思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他,“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