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去够那支簪子,指尖刚碰到冰冷的簪身,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手肘磕在妆台边上,妆匣被撞歪了半寸,银簪子从台面上滚下来,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屋外廊下,周明禾站在窗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支细细的迷香,火星子已经熄了,只剩一缕细细的白烟从香头散出来。
她听了一会儿屋里的动静,等里头彻底没了声响,才将那截香头在廊柱下碾灭。
等文思茵再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还在隐隐发沉,像被人拿棉花塞了满脑壳,眼前的东西晃了晃才聚焦起来。
她发觉自己躺在一辆马车的车厢,身下铺着粗糙的毡垫,车轮碾过石板的颠簸一下一下从脊背传上来。
她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额角,才发觉手腕也被一条麻绳捆在身前,绑得不算紧,可也不能让她挣开,嘴里塞了一团布让她无法呼救,她试着用舌头顶了两下,顶不出去。
她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不至于有人要她偿命吧?
马车忽然停了,文思茵听到外头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正是昨日有过争执的周明禾。
“人给你送到了,殿下可以看一下,一根毫毛不少。”
紧接着夏侯济的声音传来,阴冷发沉,“周大小姐真是好手段。”
昨日一早才传话答应她,不过一日过去,她便将人送来了。
周明禾笑了笑,“殿下今日离京,往后怕是没机会再见茵娘了,我替殿下把人带来,殿下该感谢我才是。”
夏侯济沉着脸,讥讽道,“周大小姐这般热心,我能拿什么谢你?我的太孙之位被废,身无长物,怕是给不起周大小姐想要的价码。”
他这样说,周明禾也不恼,“既如此,殿下不如叫我一声五婶听听,如此我也能高兴高兴。”
夏侯济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眼底的冷意更甚。
“五婶?现在称五婶,不合适吧?夏侯前连龙椅都还没坐热,你这声五婶便急着往自己头上扣了?”
曾经再风光无限的人,现如今也是阶下囚,不叫就不叫,真要贬低她心上人,周明禾就要翻脸了。
“我觉着这话说得不对,五殿下摄政监国,满朝文武都认准他一人。殿下与其替旁人操心,不如操心操心自己。今日出了京都,往岭南去,山高路远的,殿下的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夏侯济没有接话,众人心知肚明,流放是先帝保全他的手段,夏侯前控制了整个京都,只有夏侯前在位一日,他就没有再回京都的机会。
周明禾把文思茵绑来送给夏侯济,打的也是这样的主意,只是报复她远远不够,要她活得生不如死才是她想看到的。
周明禾又说,“殿下不肯叫,我也不勉强。只是有件事,殿下得想清楚,五殿下如今权倾天下,你如今便是他的眼中刺、肉中钉。这样的刺不拔干净,五殿下怕是寝食难安。”
“殿下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
夏侯济冷笑一声,她与夏侯前果然是一类人,夏侯前以病体藏拙,而周明禾在往日的宴会上寡言少语,人人只道她落落大方,全然不知她还有这样的智慧。
“周大小姐跟着夏侯前,图的是后位吧?可夏侯前是什么人,他连亲爹和亲兄长都算计,你不过一个庶女,他若高兴,分你一个眼神又何妨,若不高兴便是弃你如敝履。”
周明禾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殿下这话言重了,五殿下待我如何,我心中自然有数。我与他情比金坚,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挑拨离间的。”
情比金坚,这世上最可笑的是居然还有人相信在诸多诱惑面前,情能够比金坚。
夏侯济转身走到马车旁,伸手掀开车帘。
车厢里光线暗,他掀开帘子的那一瞬,照见文思茵蜷缩在毡垫上,手腕上缠着粗糙的麻绳,许是方才挣扎过,手腕都被磨红了,嘴里塞着一团布,脸上还有憋气时未散尽的潮红,额角蹭了一小块灰,发丝散了几缕贴在脸上。
她被他掀开帘子的动静惊了一下,一抬眼,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夏侯济攥着车帘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的神色从沉冷变得愤怒。
他没有回头,发出来的声音几近咬牙切齿,“周明禾,你把她绑来的?”
周明禾走过来两步,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情形,轻描淡写地说,“殿下别误会,茵娘素来狡猾,怕她路上闹腾,这才委屈她捆一捆。我可什么都没做。”
夏侯济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得吓人,“你管这叫一根毫毛没伤着?她手腕上的红印子,你瞎了看不见?”
没等周明禾再说什么,夏侯济已经将车帘完全掀开,伸手去解文思茵手上的麻绳。
解完绳子,又将她嘴里那团布拿出来,动作尽量放轻,可指尖还是微微发紧。
文思茵眼神委屈,眼角也跟着渗出了泪水,弱弱地叫了一声,“阿季……”
夏侯济没有应声。
她又叫了一声,放软了声音,眼睫颤了颤,眼角的水光顺着脸颊滑下来,挂在雪白的腮边要落不落。
夏侯济见她这副模样,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了。
可他是来报复她转头把他抛在脑后,甚至与梁奉结下亲事。
她不仁不义,所以他今日不能再惯着她。
他打算对文思茵坏一点。
他往前倾了倾身,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文思茵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眼里那点水光还挂着,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慌乱。
“阿季?”
夏侯济很粗暴地将她拽起来,文思茵一个趔趄,另一只手撑着车壁才稳住身子,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夏侯济劝诫自己不能对她心软,文思茵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知道他抓得她的手腕很痛,另一只手拼命去掰他的手指。
“你想做什么?快放开我!”
放开,他这辈子都不会放开她。
夏侯济不言不语,只是将她往车门外拽。
被半拖半拽拉下马车,文思茵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南下的囚车,说是囚车,其实是外表看上去像囚车的马车而已。
她这才反应过来,夏侯济已经不复从前的光鲜亮丽,他满身风尘,神色了无生气。
她看见囚车上的铁链,脸色白了白,挣扎得更厉害了,脚底下不停蹬着,另一只手去推他肩膀,“夏侯济,你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夏侯济任她推搡两下,她一夜水米未进,力气很虚。
眼瞧着离囚车越来越近,文思茵被他拽得踉跄,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又急又慌,“夏侯济,你疯了!你已经不是太孙了,你想带我去哪里?”
他这才停了一下,低头看她。
文思茵仰着脸,眼圈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胸脯也起伏得厉害。她方才伪装出来的可怜像已经散了个干净,底下的慌乱和急恼全露出来。
本以为夏侯济是来救她的,如今看来,周明禾对她做的一切,明显是他指使的。
夏侯济看着她,目光发沉,一字一句地说,“去哪里?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文思茵愣了一下。
他现在是流放的犯人,他的意思是要带着她一块流放岭南。
那她苦心经营的生意怎么办?她的母亲知道她失踪时又该怎么办?
没等她开口,夏侯济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囚车带了一步。
文思茵被他这一动作惹得又急起来,挣扎着往后退,嘴里还在喊着,“我不去!你凭什么带我去?”
夏侯济将她抵在囚车边上,一只手凑近她的肩,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脸上没什么表情。
“凭什么?我告诉你凭什么,就凭你欠了我的情意,从你答应要嫁给梁奉开始,这辈子都欠了我的。茵娘,把你的这辈子赔给我吧,否则你永远都还不清,我们可就要生生世世都纠缠在一起了。”
文思茵被他这话堵得一时无言,挣扎的动作也停了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夏侯济却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半推半抱将她塞进了囚车,文思茵回头瞪他,眼圈红得更厉害了。
夏侯济跟着上了囚车,车门一关上,铁链在外头晃了两下,哗啦一响。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下来,“坐下。”
文思茵胸脯起伏了好几下,瞪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坐了下来,靠在另一侧的车壁,偏过脸去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