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宁扶着苟行老进屋坐下，深长的屋檐遮住了大半天光，她连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了屋内的昏暗。

苟行老嗓子里那口气咽下去了，心中的气却依旧没咽下，坐在屋里犹自愤愤。

“想当年咱们是什么光景？花行、竹行、皮货行，但凡是做日用什物买卖的，谁不要看咱们脸色？”苟行老恨恨地用拐杖戳地，“如今倒好，一个个都拆出去自立门户了，谁还认咱们杂行？有个好苗子，不仅有人抢，还有人欺负！”

好苗子？

哦哦哦，是她！

乍然一听，她还有点害羞。虽然她是很优秀没错啦！

苟行老年纪大了，可回忆的事情也多，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付宁只在旁给他递水润喉，也不开口打扰。

她觉着自己能理解，天知道她刚刚穿越来时，一想到自己打拼的事业全没了，心里是何等崩溃又落寞。

后世不是有种说法，想激励小孩子学习，并不是许诺：如果你考试考第一，我就给你买游戏机。

而是先给他们买了游戏机，让他们玩一玩，再直接没收，什么时候考试第一了，再还给他们。

这与养宠物给奖励并列为育儿两大邪修法门。

它也从侧面反映，得到了再失去的滋味有多么痛苦，都能激励最没有自制力的小孩子好好学习啦！

如果这时候有个bgm，那一定是：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为游戏机拼过命？

付宁听苟行老说的，那时候的杂行，一句话落地，便是“鼓声一响千军动，旌旗猎猎万人从”的景象。站在浪尖时有怎样的雄心壮志，被裹挟着卷进海底时，就会有多深的不甘。

不过她如今也是能站中间，串两边的人了。

杂货嘛，突出一个杂字。

就比如过日子做饭买菜，如果家里人只爱吃鸡，那你就可以买一只鸡分开好几天吃，今天吃鸡胸，明天吃鸡翅，后天吃鸡腿。

你爱吃鸡，冰箱就只用存放鸡，吃光了也可以去与你相熟的鸡摊子花低价批发鸡。

可若是又爱吃鱼、吃虾、吃螃蟹，那就麻烦了。

要去不同的铺子买不同的种类，还要给不同的肉买不同的配菜。

种类多了，每次买的量便不会多，也就拿不到批发的低价，只能按原价买。这样一来，成本直线提升不说，还要考虑如何存放不同的肉类。

除了这些，从财务的角度来说，记账不好记，查账也不好查。

这样东南西北地一通买，路上花不花脚钱？天气冷了热了，有没有损耗？

如果一道菜就算一个SKU，那光是鸡肉这个种类，能做出来的菜一一排列，也就有几十个SKU。

可若是有鸡、鱼、虾....这么一组合，成百上千都是少说了。

哪怕上辈子有电脑，能通过SAP系统来管理这些货号和库存，都是一项细碎且麻烦的工程，一个手续来来回回确认好几遍。何况眼下，账都记在纸上，人脑子再好使，也总有疏漏的时候。

这么麻烦怎么办？

拆分，细化，重新组合。

事实证明，麻烦还真就被解决了。如今汴京的各个行会的确能在采买环节得到便利，也更利于官府按行核算管理。

可是杂行、苟行老甘心吗？

不甘心。

要是付宁，她也不甘心。

可那么大一个杂行，一点一点拆到如今，只剩偏巷里这么个小院。原先用来给马车挡雨的房檐，如今只会遮住照进屋内的天光，让屋里变得晦暗不明。

苟行老念叨够了，最后也只剩了心酸，还有一副沙哑的嗓子。

他清清嗓子：“咳咳！不是说还有水杯拿给我？别傻坐着了，拿过来我瞧瞧！”

“哎！”

单娘子做的杯子还是没人肯买，付宁百思不得其解，就想拿来给苟行老看一看。

只不过苟行老见到杯子后，却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这.....我也认识几位手艺好的匠人，平日里做惯了莲花荷叶、牡丹缠枝的纹样，什么双鱼戏水、富贵有余，都做得极好。或是你想刻些云纹，也能刻得漂漂亮亮的。”

说罢，还将杯子往外推了推，一副没眼看的模样：“这瞧着着实不成体统。”

也不是瑞兽，怪模怪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精怪，还有个光脑袋的和尚，连个萱草，鱼藻也没有，不雅致。

他的嫌弃太溢于言表，倒是让付宁对自己的审美产生了怀疑。

挺好看的呀！

圆脸，可爱！圆眼睛，可爱加倍！

而且她记忆里，古代可可爱爱的东西可不少，难道真是她做得太丑了？

苟行老人老成精，如何看不出来付宁对自己的说法不认同？

但他还是不肯放弃，尽心尽力地劝：“你听我的，做得中规中矩些，买的人不会少。”

付宁闻言，却倔强地抿起嘴，一言不发。

这跟她的核心理念就是相违背的呀！

她本就是打着拾后人牙慧的主意，靠着信息差赚钱。如今好物铺没有一件物品能称得上中规中矩。

她又没钱，没人，要是靠着中规中矩，她连一间铺子都赚不出来。

除非....

除非做个泯然众人的寻常商贩，整日汲汲营营，忙忙碌碌，做着与旁人一样的杂货生意，卖着与旁人一样的杂货物件，靠着苟行老这座小土坡，挣着倒手的那几文辛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