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满眼都是刺目的红色。

因言卿要今日出京，府中只留了管家以及几名侍女，其余人都要跟着一起回朔州。

薛千帆要跟着他一起去皇宫接柔嘉公主，众人皆等在宫外。

天还未亮，言卿便醒了。

说是醒了，其实他一整夜都未曾睡着。

朔州加急的密信在他手边，他昨夜看完浑身脱力，一言不发的静坐半宿。

直至身体实在承受不住，他才合眼躺在床上。

信中父亲字字句句替他筹谋，为他争取到了去边州的机会，也说明了薛家还没有能力带走弥衣，只希望言卿能认清楚形势，不在京中逗留。

他如何不能知这次机会多么宝贵。

朝中立储之事已经开始逼迫朝臣站队，他的处境非常尴尬，一旦被人抓住把柄，那就要牵连千里之外的薛家。

可是弥衣呢？

留她一人在京，还要嫁给皇子。

这不是要他与她再一次分离吗。

而他离开京城，还需要娶一个不爱的女人。

这对于他来说是惊天霹雳。

他也想争取，就算是尚公主，为何要娶柔嘉。

可弥衣的身世太过特殊，且不说她牵扯着皇家秘辛，李宣李霖也不肯放过这次机会。

徐璟澜说这婚约势在必行，柔嘉就是皇室用来笼络薛家的棋子，再不喜也没办法，除非他放弃回京。

就算放弃回京，弥衣也绝无可能再像以前那般陪伴在身边。

道理他全都懂，弥衣这个名字都在他心上碾过无数遍。

可他偏偏无法死心。

薛嬷嬷早早派了名侍女替他服侍，被他厉声挥退。

薛千帆不得不做起替他梳洗的活。

言卿一身新郎的大红婚服，正襟坐在床榻之上。

衣料上金线绣的祥云纹样，在清晨的微光下泛着冷光。

他一张脸死寂沉沉，没有半分活气。

一想到弥衣此刻困在深宫，看着他迎娶别人，要她独自承受这一切，他就心口抽痛。

言卿心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缓缓抬手，抚过婚服领口的盘扣。

柔嘉早早便由宫人服侍着换上了繁复华贵的大红婚服，珠翠压满发髻，重的让她的肩微微发颤。

她对着菱花镜，指尖反复摩挲着嫁衣上的珍珠，心底忐忑难安。

这婚事来得及，也来的巧。

虽说她十分想赶紧从这吃人的牢笼中逃出去，可真到了嫁人的这一刻，喜悦掺着惶惑，沉甸甸堵在胸口。

更重要的是赶紧把弥衣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出宫去，她才能安心出宫。

不然她有可能走不出这里。

天还没亮，柔嘉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里。

林黛你可要快些来啊。

弥衣更加惴惴不安，她时不时抬眼望向殿门，心神不宁。

殿外传来林黛的问询声音。

柔嘉身侧的大嬷嬷赶紧去请她们进来。

林黛昨日借口遗忘了某件首饰，今日早些赶来替换。

一看到林黛及时赶来，柔嘉立刻挥退了殿内所有伺候的侍女。

殿门轻轻合上，喧嚣一并被隔绝在外。

柔嘉带着几个侍女去外殿试戴首饰，留下林黛等人。

弥衣看到林黛时目光一顿，林黛身后，除了熟悉的杏儿，还跟着许久未见的徐盈筝。

徐盈筝身形比之前消瘦，见到她时微微颔首，面无表情。

弥衣呼吸微滞。

她好像知道谁会跟她替换身份。

林黛开口：“小姐要尽快，时间不充足，等公主试戴完我们就要离开。一会你紧跟着我，我会送你到城门口，之后只需要跟着薛府婚车走就可以了。”说罢，林黛也离开了。

寝殿内余下她和徐盈筝两人。

徐盈筝走到内间屏风之后，示意弥衣随她进来，要在此处互换衣衫。

窸窸窣窣的换衣之后，两人一阵沉默。

烛火映着徐盈筝的侧脸，她往日里柔和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沉郁。

弥衣不知道往日的好姐妹会变成如今这般陌生人的模样，她不敢问发生了何事，但徐盈筝愿意帮她，她是十分感激的。

就算不愿意与她说话，她也知道徐盈筝的苦心。

等弥衣换好衣服，徐盈筝叫住了她。

她的声音疲惫沙哑。

“我一切都知道了。哥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你不是薛妙仪，是皇后的亲生女儿。”

弥衣脚步一顿，心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此事我一开始也不知道——”

“我早就该猜到的。” 徐盈筝打断了她，眼底慢慢浮起水汽，“哥哥为什么阻止我和宣......我和二殿下成婚。不过你放心，我对他已经死心了。我今日来不仅仅是帮你一次，还有话想问你。当初你在书院，是刻意谋划，故意接近？”

弥衣和李宣身份调换这件事，让她如遭雷击。

哥哥还告诉了她，弥衣在青州的事。

徐盈筝不敢相信，她自认为的好姐妹，会是如此心机深沉的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心底，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

她实在是想知道，是不是和她成为交心好友，也是弥衣找回身份的一环？

弥衣摇头：“不是。那时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我没有想要用这层身份利用你，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

徐盈筝也不知道怎么了，听着她的话，心里的石头渐渐落下。

就算是骗她也好。

她没有受什么损失。

积攒多日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滚落，徐盈筝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她。

“不要再回来了。”

她将头埋在弥衣肩头，片刻后从她怀中出来，抬手拭去泪痕。

“只有这一次机会，不要回头，跟着林黛走。”

弥衣看向她：“那你呢？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