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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正文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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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三年,初夏。

连年大明气运倾颓,北方经年大旱,黄沙壅塞河道良田,春旱秋寒,田地寸草难生。朝堂阉党势力渐盛,辽饷、各类苛捐层层下压,百姓不堪重负。

江南水土温润,虽免于北地那般绝境,可寒暑失序,旱涝不定,收成起伏不定。丰年大半粮食上交赋税,荒年更是举家拮据,农人终年劳碌,手中难存余粮。

唯独山阴一地安稳太平。

这些年张岱提前筹谋,储粮备荒、修缮水利、编组乡勇、街巷巡防、安置流民,城郊安防、邻里联防、荒年救济早已形成成熟规制,手下管事、乡勇头目各司其职,无需他日日亲力亲为、彻夜操劳。

紧绷数年的俗务重担,终于可以放下。

夜深人静,内室烛火柔和。

三岁的张晏清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蜷在锦被之间,长睫垂落,懵懂无忧。

张岱替幼子掖好被角,转头看向刚梳洗妥当的沈攸宁,压低声音,认真与她商议心事。“攸宁,我思虑许久,想同你商量一事。”bai

沈攸宁抬眸,眉眼温柔沉静:“你直说便是。”

“前些年世道动荡,盗匪四起、灾荒接连不断,我只能放下山水笔墨,一心守好山阴乡邻。如今乡防已成,诸事皆有定规,不必我时时盯着。今夏苏州荷花宕正值盛景,我打算邀约几位知己友人前去雅集,临水论诗、校勘藏书,整理多年积攒的文献,静心读书著述。”

他目光落在熟睡的孩子身上,语气带着斟酌:“我不愿独自远行,抛下你与晏清。我想咱们一家三口一同前去。只是路途遥远,往返需一月有余,家中族中事务繁杂,我怕你操劳,若是你觉得为难,此事我便搁置不提。”

沈攸宁听完,眼底漾开笑意,当即握住他的手,语气笃定支持。

“我十分赞成。你数年为乡邻操劳,身心紧绷已久,早该寻山水散心,重拾文人志趣。晏清年纪尚小,性情乖巧,正好带他出门开阔眼界。我们一家三口结伴出游,也是难得的团圆闲趣。”

她稍作思忖,条理清晰说道:“只是出行仓促不得,家事、族中田产租息、乡中救济台账、下人调度琐碎繁多,我需要整整一个月,逐一交接妥当,托付给可靠之人看管,一切理顺之后,我们再动身前往姑苏。”

张岱心头大石落地,满心宽慰:“有你这般周全,我便彻底安心。”

烛火轻轻摇曳,一室安静温柔。外头世道喧嚣浮沉,都与这灯下夫妻私语无关。

张岱顺势将她揽在怀中,气息温宁,带着几分期待笑意轻声道:“此番去苏州,我还想带你见一位故人,是我很敬重的忘年知己,名唤范长白。”

沈攸宁抬眸,眉眼含着浅浅好奇:“我倒是头一回听闻此名,想来是品行高洁的君子。”

“他长我近四十岁。”张岱缓缓细说渊源,“与我祖父曾是朝堂同僚,他自身官至四品福建右参议,如今已告老还乡,隐居苏州天平山,不问朝堂纷争。我年少游历姑苏时,曾登门拜访,与他在开山堂煮酒听曲、月夜同游、彻夜论道,彼此志趣相投,一见如故,自此结下忘年之交。”

沈攸宁眉眼弯弯,由衷赞许:“夫君交友向来择善而从,皆是风骨君子,能得这般年长有德的知己,实属难得。”

张岱垂眸看着怀中人温柔眉眼,继续轻声道:“你不知,他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十七世孙。世人读史,只记范文正‘先天下之忧而忧’,我却是从范长白口中,听闻了史书之外,最动人的范氏家风。”

沈攸宁眸光微亮,轻声追问:“是他龙舟赈灾,以工代赈的善举?”

“不止这些。”张岱轻轻摇头,眼底敬意更深,“范文正公功成之后,不贪富贵,倾尽家财置办千亩义田,世代赡养族中孤寡贫弱。范氏历经宋、元、明三朝战火动荡,家业屡遭损毁,可其后人数代坚守祖训,数次捐私产重修义田、接续善举。六百年积德累善,方令一族跨越朝代更迭,始终宗族兴旺、文脉不绝。”

沈攸宁静静听着,心底动容:“难怪家风绵长。夫君当年主持龙喷池疏浚、安顿流民、周济乡邻,亦是效仿这般仁善风骨,造福一方,自有功德。”

张岱闻言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乱世无奈:“终究不同。范文正公身居高位,可行大政、泽万民。我如今无官无职,善举也是杯水车薪。朝堂崩坏、苛政层层下压,民间一己善举终究微薄。”

谈及时局,沈攸宁眼底也浮起浅忧,轻声疑惑:“世人皆说先帝年少开明勤政,何以久不临朝,任由朝政荒废至此?”

张岱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沉敛平和,简单道出世道根源:“先帝幼时,张居正主政十年,整顿吏治、推行改革,一度令大明中兴回暖。彼时幼帝受制辅臣,隐忍求学。待亲政掌权,便急于清算旧势、收回皇权,以此树立帝王威信。”

“张居正离世之初,先帝感念辅政之功,追赠高官、赐予文臣最高谥号,极尽哀荣。可不过两年,帝王猜忌渐生,尽数推翻旧功,抄家削秩、废止新政,牵连族人流离惨死。一朝改革基业尽数归零。自此朝堂无有力贤臣制衡奸佞,党争四起、朝政荒废,积弊年深。”

这番话皆是朝堂私隐,凶险难言。

沈攸宁心头微凛,立刻软声劝阻:“夫君,这般话凶险万分,在外半句不可提,只许你在我跟前说说便罢。”

张岱抬手覆住她的手背,心头沉郁尽数散开,只余温柔缱绻,低声轻叹:“世间风雨人心,唯有在你面前,我方能无所顾忌。”

沈攸宁不忍他再忧思乱世,微微抬手捧住他的脸颊,眉眼娇软温柔,轻轻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她仰头看他,软声细语宽慰:“那我们今夜不谈朝堂风雨、不论乱世浮沉。只说风花雪月、山水闲情。我们有整月时光交割事务,时日充裕安稳,正好放下烦忧,静待荷风、静待出游。”

张岱被她一番温柔软语彻底抚平心绪,眼底忧色尽消,翻涌满心情意。他稳稳扣住她的细腰,俯身深深吻下。

唇齿缠绵,气息交融,一室烛火温柔摇曳。

良久,他微微退开,气息微热,嗓音低哑缱绻,眼底盛满宠溺笑意:“灯下有你温存相伴,便是人间最好的风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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